不老的星星(1 / 2)

吕星星第一次走入初(三)五班的教室,孙可的世界就被无情地点燃了,他在昏沉中熬过的那些漫长又灰暗的青春期岁月,终于亮起一丝微光。窗外的鸣蝉吵得孙可心神不宁,他瞟了一眼窗外那棵萎靡不振的柳树,又看回吕星星,吕星星穿了一件翡翠绿的坎袖连衣裙,孙可苦苦思索:究竟哪一种绿更能代表这个百无聊赖的夏天?吕星星走上讲台,踮脚抬手写下两行板书:

1力可以改变物体的运动状态;

2力可以改变物体的形状。

孙可看见吕星星腋下干干净净,跟手臂上的肌肤一样白皙,他终于敢肯定,吕星星不仅代表了他梦寐以求的今夏,更必将透支自己未来人生的无数个夏天。

“你知道这个吕星星,是什么来历吗?”孙可的同桌唐雪一边从桌子下扯出一块地瓜干偷偷塞进嘴里一边自言自语,“办公室的老师都在私底下议论她,听说她家是小地方的,以前是实验中学的老师,因为跟校长搞暧昧被校长老婆举报开除后,托关系来的咱们学校。我觉得她长得也不怎么漂亮啊,可是昨天你听到六班男生大呼小叫没有?疯了一样,就是她走进六班教室的时候。”

孙可完全没听见唐雪在说什么,唐雪用胳膊肘没轻没重地戳了一下孙可的胸口,重申:“你不会也觉得她漂亮吧?我可跟你说,你不许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孙可点点头。唐雪是自己的新晋女友,三天前刚在书桌底下牵过手,此刻是唐雪在宣誓主权的本能反应,孙可理解,但他仍控制不住自己一直盯着吕星星看:一个女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白?这是孙可第一次在夏天看到“雪”。

“她爸妈给她起名字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掂量一下?现在年轻漂亮,叫星星还可以,等到七老八十,跟人一报名字,老太太叫星星,不牙碜吗?”唐雪没有意识到悄悄话被她越讲越大声,一块地瓜干屑射到用来遮挡的物理课本里的牛顿脸上。

“你刚刚还说她不漂亮呢。”孙可说。

“我承认她漂亮了吗?”唐雪反问。

讲台上的吕星星突然转过身,扫视一圈,搜寻扰乱课堂纪律的声源,惊得唐雪半块地瓜干卡在喉咙里不敢下咽。吕星星叫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回答问题,男生没答对,吕星星面无表情,问男生名字,男生回答,蒋云龙。吕星星说,蒋云龙,我记住你了,下堂课还提问你,再回答不上来,就滚出去站着——她确实用了“滚”字。蒋云龙嬉皮笑脸地坐下,男生哄笑,女生窃笑。

“很好笑吗?”吕星星从走进教室以来,就没笑过。她踱下讲台,高跟鞋从木条搭的讲台落到水泥地面时“叮叮”的两声清脆又刺耳,走到蒋云龙面前,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嘣”的一声比“叮叮”那两声还响,怔住了包括蒋云龙本人在内的全班同学。

“再有半年多就中考了,这么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还有脸笑?还考什么重点高中?领了初中毕业证直接去工地盖房子算了!”

孙可忌妒死了蒋云龙,因为他的脑门儿被吕星星,吕老师,那根软白如脂的手指弹了,能痛到哪里去呢?更何况吕星星老师还记住了他的名字,竟然是因为他的蠢!

吕星星几乎是踩着下课铃声的节拍走出教室的,留下身后炸成一锅粥的少男少女。

“美女果然脾气都不好,太吓人啦!”

“装得有点儿过了!一个实验中学的老师来育英撒野,这是想给下马威吗?就实验那帮学生,去工地搬砖都没人要呢!”

“她穿的那条裙子是名牌,我表姐也买了一条,一千五百多!”

只有孙可跟唐雪两个人坐在原位没动,唐雪还要赶在下一节班主任的语文课前把剩下的大半包地瓜干解决掉。孙可的眼神死死跟着蒋云龙这个小矮子从东到西地在全班座位间乱窜,揉着脑门儿炫耀着吕星星老师钦赐的大金包。看来那一下弹得是够狠的,这叫孙可更加愤恨。

“你都听见了吧?”唐雪捏出最后一根地瓜条,送到孙可嘴边,“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

吕星星进入这个班级整整一个月了,孙可的名字还是没能被她记住。一开始孙可也学蒋云龙,但他是装蠢,故意把最弱智的问题也答错,可是吕星星居然没有问他的名字,也没弹他的脑门儿,直接叫他滚去门口罚站了。孙可从班级后窗窥视讲台上的吕星星,她今天穿的是白色吊带背心跟牛仔裤,小背心短得一抬手就能看到肚脐,可吕星星只有在背过身写板书时才会把手抬得足够高,因为她个子小,从孙可的角度费死劲也只能瞥见半个肚脐,孙可气不打一处来,更多是失落,失落的一瞬间,孙可残存的目光落到唐雪的背影上,她又在偷吃零食,今天改无花果干了。

不到十分钟,班级后门口已经有七个男生陪孙可一起站着了,最后一个出来的又是蒋云龙,他居然成了新的物理课代表,就因为吕星星第一个记住了他的名字。孙可站得腿发酸,倚在走廊的白墙上,他听不清教室里的吕星星在讲哪条牛顿定理,却听得清更远处窗外的蝉鸣。

“蒋云龙,你叫门外那些人都给我进来!”

下课铃响前,吕星星在门内这一喊声唤醒了游离世外的孙可。吕星星罚他们八个男生把物理课本里学过的所有公式各抄十遍,第二天上课前交。

“这个吕星星肯定有毛病,专跟男生过不去。”唐雪像是替他撒气似的摔着物理课本。

“那她为什么只记住蒋云龙的名字?”孙可补充说,“都已经一个月了。”

“你知道蒋云龙为什么能当课代表吗?”唐雪面带得意地说,“你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吗?”

“他爸是校长?”孙可有气无力地调侃。

“比校长厉害多了!他爸是省教委的!你以为吕星星干吗那么照顾蒋云龙?就他那个白痴样儿!我妈说得没错,长得稍微好看点儿的女人,都是势利眼。不过,我可是个例外啊,哈哈。”

孙可扭头看着唐雪的脸,她长得的确不赖。

“这个周末,你陪我去青年公园划船吧。”

“你说吕星星老师到底多大年纪?”

“二十三?二十五?肯定没到三十,看样子刚从师范毕业没两年吧。”

“我猜她二十二。”

“周末你到底跟不跟我划船?”

“周日?”

“周六吧,周日我要上补习班。”

“我只有周六能出来。”

“讨厌。补习费又白交了。”

“那你还是去补课吧,别划船了。”

“哪有你这样的?人家都是男生追女生,你倒好,像我倒追你似的。”

究竟是谁追求的谁,这桩悬案该怎么断,孙可也想不清楚。那天下午,阳光不那么明晃晃,连蝉也歇息了,教室的三面窗户都大敞着,午后的风被阳光加温过后吹进来,暧昧得从未如此恰当。孙可被自己的口水淹醒,刚睁开眼,就见到唐雪也趴在桌上以同样的角度直视自己。她当时的眼睛明亮,一定不是刚醒,而是盯着孙可看了有一阵儿。孙可的左手跟唐雪的右手刚好都自然地垂在桌子底下,不是谁的指尖先找了谁的指缝,一切都是风吹的,甚至比风吹更自然。

枯燥的校园,女生们的身体被肥大的运动校服包裹,千篇一律,唐雪在这群身体中间算是有看点的那一类。拥有这般身体的唐雪,并不乏追求者,光是班里就有不下五个男生给唐雪写过情书,其中两封孙可还曾过目,那是在他跟唐雪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后,但他并不想要公开,班级里没人知道这一对男女已经牵过手,虽然牵手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孙可听说隔壁六班有人早在初一时就亲过嘴了,像美国电影里那样,超过一分钟以上的舌吻,不是蜻蜓点水地碰一下而已。但孙可不懂那两个始作俑者为什么要大肆在班级里宣扬,最后落得被记过,自讨苦吃,因此孙可一早告诫唐雪不要跟别人讲他们的事,尤其是在女生寝室。一切发生在教室里的秘密,到了寝室全不是秘密。唐雪家离学校远,从初一就开始住校,一间寝室八个人,跟其他班级的女生混住,一则八卦在一间寝室里公开,第二天就是全校的新闻。孙可的青春期虽然够沉闷了,但他宁愿沉闷,也不愿意被嘈杂俘虏。十五岁的孙可,有资格享有一个十五岁的女朋友,谈一场十五岁的秘密恋爱,跟任何人无关。

十五岁的一切,都应该是一场秘密。

那个周六,孙可还是没跟唐雪去划船。两个人奋力蹬一只塑料鸭子造型的船,聊着在教室里早已都穷尽的天,这样的场景孙可只要稍微想想,就敢在湖中央睡着。孙可不明白,原本属于他一个人的暑假——他本该出没在台球厅,下午跟满嘴脏话的社会青年磕两杆儿;黄昏时分从儿时营业至今的小卖店喝一瓶八王寺汽水,一定要荔枝味的,看着夕阳下的自行车潮纷纷归家,再晃晃悠悠地骑回家吃晚饭;饭后假装看几页书,做做习题,都是做给母亲看,父亲不用看,他几乎每晚都在应酬,从不回家吃饭;熬过十点,母亲自会催儿子去睡觉,孙可就可以躺在床上,插上耳机,听朴树、周杰伦、oasis,眼睛跟着自己养的一缸燕尾鱼毫无规则地游,最后昏昏睡去——曾经如此度过的十三跟十四岁的暑假,怎么到了十五岁这年竟成为奢侈的幻想?育英中学的教学步伐永远领先其他学校一步,初二就已经把初中三年的全部课程赶完,从初二结束的暑假开始,整个初三都用来复习,备战中考。每天上晚自习到夜里九点半,孙可回到家居然开始失眠,失眠的夜里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自己养的五条燕尾鱼,慢慢已能够辨别哪只是公哪只是母,哪只在追求哪只,后来发现,这五条鱼的性关系比古罗马宫廷戏还。失眠的夜,孙可一本接一本地看从地摊上买来的二手电影杂志,原是本周刊,但小贩积攒了几年的存货都以一块钱一本的价格被孙可尽数购回,变成自己的夜刊。这本杂志已经停刊,不知为何,但孙可喜欢,因为里面有一个专栏专门介绍古今中外的限制级电影,都很冷门,都很艺术,也许这就是为何。印象最深的一部,叫《不可撤销》,莫妮卡ddot;贝鲁奇主演,意大利野玫瑰,孙可曾经看过她演的《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深深被这个外国女人迷住,他纳闷儿为什么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中从未亲眼见过这样一副身体,哪怕是包裹在肥丑的运动校服里?那件校服遮蔽住的,不只是一副副年轻的身体,还有孙可想象力的尽头。

为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暑假,却凭空多出来一个女朋友,还有一个吕星星?

除了被抢走了暑假,连周末也无法闲着,孙可那么多问题也无人可以解答。当唐雪跟孙可说,全年级一半以上的同学都在周末上补习班时,唐雪的神色,就像在告知一个天大的秘密,仿佛她在说的不是补习班,而是某种神秘的宗教集会,孙可明白,唐雪想拉他入会,当然是出于好意,孙可的成绩在班里中等还偏下,论补课,他比谁都更需要。

“连吕星星这么年轻的老师,也敢在外面办补课班,一打上育英的标签,外校学生挤破脑袋往里钻,她一开始租来上课用的那间小民房都坐不下了,刚换了个大的。”唐雪说。

“你也去了?”孙可问。

“班长跟学委都去了。”唐雪说,“我建议你也去。我跟你说,上周联考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其实是超出考试范围的,但是为什么班里有一半人都答出来了?他们都上了吕星星的补课班,她在补课班里讲过原题,直接默写答案就行了。你说她心眼儿是不是太坏了?联考的卷子就这一道题是她出的,结果她中饱私囊,还彰显了自己的地位,非逼我们花钱去她的补课班不可。”

“中饱私囊”这成语用得够蹊跷,但经唐雪之口这么一说,倒把孙可给逗乐了。

吕星星入校两个月来,第二次穿那条翡翠绿的连衣裙,但高跟鞋换成了平底凉鞋,也是孙可第一次目睹吕星星的脚趾,跟腿一样白,跟手臂一样白,跟脖颈一样白。顶着亮粉色指甲油的白脚趾整齐而匀称,让孙可想起美食节目里演过的南方人吃的那种用朱砂点了一点的小块糯米糕。孙可从来没吃过那种糯米糕,他总是想着,大学一定要考到南方去,他想知道那个粉红色的朱砂点,到底只是装饰,还是有味道的,是甜的还是咸的。

“彭小芸、宋丹、李潇潇、王歌、张云慧、肖芳、李晟、周栋梁、张思南,”孙可像点名一样从后排到前排地说出一连串名字,“他们都在吕星星的补课班里,对不对?”

唐雪瞪大眼睛,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孙可若无其事地说:“刚才上课这些人的名字都被吕星星叫到了,她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周六晚上七点半,吕星星的补课班就离学校不远,我带你去好不好?这周末我打算留在宿舍看书不回家了,补课班结束你送我回宿舍,好不好?”

孙可回家跟母亲要补课费,母亲巴不得他上进,给三百的学费,又加两百的零花钱。孙可走进补课班那间民房,第一排头一个坐着的就是蒋云龙。孙可心想:个子矮也有好处啊,到哪儿都离吕星星最近,两个小时一直笼罩在吕老师的香水味里,不用挤在后排受男生们左汗臭右脚臭的夹攻。

吕星星已经坐在那儿了,低着头,一只手攥着半截粉笔,无意识地在黑板上戳白点儿。孙可直接掏出兜里的五百块钱,递到吕星星眼皮子底下,冷不防吓对方一哆嗦。吕星星抬起头,尴尬地笑着说,多了。孙可一看,慌张地揣回兜里两百,双手又递上去,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吕星星也不接,却看他的眼睛,又笑了一次,冲门口努努嘴说:“给他。”孙可回过头,蒋云龙正舔着张脸冲他勾着手指,做“来来来”的手势,孙可刚要转身,突然又被叫住:“你是五班还是六班的?”孙可的头来回转得有些晕,回答:“五班。”孙可等着,等着,可还是没等到吕星星的下一句问话,最终自我补充道:“我叫孙可。孙悟空的孙,可以的可。”吕星星重新抬起头,松开粉笔,两手互搓着指尖的白印说:“哦,知道了。”说完又歪过头,看了一眼孙可说:“鬓角该剪了,周一升旗仪式教育处检查,你这肯定不过关。”吕星星站起身,没有喊上课,说的是:“差不多开始吧。”孙可还没找到座位,其实他看见了坐在中间排占好座的唐雪朝他招手,但假装没看见,随便蹭了个靠墙的前排位子坐下了。

这条翡翠色裙子,吕星星从开学到现在两个月只穿过两次,为什么昨晚没换衣服?对,鞋也没换!为什么?夏天穿过一天的衣服不是都该换下来吗?吕星星长得那么干净,人也肯定爱干净,她一周内从不穿重样的衣服,怎么可能连续两天穿同一件?答案只有一个:吕星星昨晚没回家。但想要证据确凿,只能靠更私密的衣物判定——孙可不敢再往下想,面对吕星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龌龊。

两个小时,吕星星讲了八十多道题目,蒋云龙上蹿下跳地擦了六次黑板。星星点点的粉笔灰落在翡翠绿裙子的肩头,像是从吕星星头上掉落的头屑,不像雪了。孙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课间休息时,唐雪上来质问孙可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坐,孙可找了什么借口搪塞过去的,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两个小时里,孙可的脑子一直很混乱,吕星星的脸跟声音同时变得模糊,孙可再一定睛,眼前的吕星星变成了莫妮卡ddot;贝鲁奇,《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中那个贝鲁奇,染红发,踩高跟,出卖。孙可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狭小拥挤的房间凝固了空气的流动,这里的大气压强是多少?也许吕星星下一个问题就会问这个,她讲课最大的特色,就是随时随地举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不太容易懂的物理概念,她那么聪明,聪明到辜负了她的容貌。

孙可亲眼看到,一辆黑色奔驰车接走了吕星星。他故意惹恼了唐雪,谎称没有骑车,赶她跟女同学一起步行回学校,自己守在补课班的小区门口,在暗中守候着吕星星出来。孙可的第一直觉,竟是担心还有没有别的同学看到吕星星被接走的那一幕,他担心吕星星,学校里不喜欢她的师生已经够多了,可自己又在担哪门子心呢?奔驰怎么了?奔驰不干净?奔驰有罪?没有。更何况也没人会像他孙可一样细心,看出吕星星从昨天到今晚没换过衣服和鞋。或许,吕星星今天有什么事就非得穿这条裙子,来不及换呢?什么事呢?孙可站在暗处,心里一直在找一个必要的吕星星不换裙子的理由。奔驰车已经开远了,车窗玻璃是全黑的,孙可没能看到开车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吕星星被大奔接走的事还是传开了,并非孙可未能替她保守“秘密”,而是那辆大奔放学后直接到学校门口等吕星星,很多初三的同学都看见了,只有初三上晚自习到九点半,吕星星每周三、周五监堂晚自习,大奔每周也只是这两晚的九点半才会出现在校门口。

唐雪不理孙可已经有一周了,她甚至当着孙可的面跟班长提出要换座,孙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唯一一次心血来潮干的事是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顺手买了包杧果干,塞进唐雪书桌膛里,班主任的语文课上,被唐雪翻出来,什么都没说,一口接一口地吃光了,还被班主任发现,挨了骂。再后来唐雪也没提过换座了,但继续坚持不跟孙可说话,趴在桌上睡觉时把头扭向另一边。两个人这样靠近,却一个字都不说,当彼此是空气,有味道的空气,孙可竟觉得跟另一个人的相处方式从未如此舒服自在,甚至沉溺其中。直到某次英语课,老师要求同桌彼此角色扮演练习口语,唐雪不接招儿,被英语老师点名质问为什么嘴不动,唐雪就是不动,英语老师眼看要暴跳了,孙可趁机大声解围:“hi,howareyoui'ihankyou,andyounaissunkei’studentwhatareyou”孙可故意歪着头说英文,像在演小品,逗乐了全班同学,女老师挥挥手,意思“你可别逗我了”,走去指导其他同学了。

“youknowwhat”唐雪突然发声了,“youaresostupid,sunke,sososososostupid”

孙可在桌子下牵起了唐雪的手。

“我知道。”

吕星星的课,孙可终于能听得进去了,他的注意力从人身上转移到了黑板上,不再举手发言,物理作业跟考试都认真对待,靠考低分和扮蠢吸引一个对自己没兴趣的女人的注意,孙可不屑了,他的自尊心进化了,再过三个月,自己都十六了。唐雪说,她要考八中,全省第一的重点中学,她希望孙可努力,跟她一起去八中。但是不管孙可考上还是考不上,她唐雪都是要去八中的,劝孙可不要幻想女主角故意考砸迁就男主角一起去差学校的小清新电影情节,那绝不会发生。孙可明白,他也应该考八中,就算不为唐雪,他也必须有个目标,并为这个目标做点什么,否则自己的青春期将回归虚无。

孙可的五条燕尾鱼中的一条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仰面朝天,是只公的,其他四只游得照旧。孙可是在某个周一早上发现的,也许已经死了一整晚,总之,他预感当天可能要有坏事发生。上午第二节课就是物理课,居然没有一个男生被罚,因为吕星星整堂课都没有提问,说话也有气无力。下课铃响前,吕星星放下粉笔:

“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孙可跟唐雪在桌子下偷偷牵着的手松开了。

“老师家里有点急事儿,跟学校请假两周,所以接下来的两周物理课,三班的王老师会代课,大家一定要积极配合,不要趁我不在就松劲儿。”

教室内一片安静,坐在第一排的蒋云龙先假装哭起来,才陆续有人发出类似惋惜的哀叹,但是在孙可听来,很多人心底的声音是长吁了口气。吕星星谁都没理,继续说:

“我对不起大家。”

紧接着,她稍稍鞠了个躬,挺直身后,腰板比平时更硬。她开始陆续点着学生的名字,嘱咐每个人要着重复习哪个单元的哪个概念,叫班长上课不要总照镜子,叫蒋云龙做习题时不要再抄答案,叫宋丹不要总睡觉,叫周栋梁不要玩手机,还有唐雪,上课别老偷吃零食,摸过书本的手很脏。就在下课铃声响起的一刻,孙可以为自己幻听了。

“孙可。”

孙可居然站了起来,耳朵里完全听不见围绕四周的哄笑声。

“我知道你好几次考试都是故意答错得低分,虽然不明白你什么目的,但老师想告诉你,你很聪明,千万不要浪费了自己,你现在就差把物理成绩提上来,想考哪儿都有希望。”

吕星星走出教室时,孙可还在站着,都没来得及记住吕星星今天穿的是哪件衣服。自己居然好久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孙可从学校骑车回家的最快纪录是15分38秒,一年内都没有刷新过。但是这晚他创下了新的纪录,最慢纪录:36分30秒。路上他先后在三家小卖店停下来,喝了两瓶八王寺汽水跟一瓶酸奶,到家前的最后一个路口,闯红灯时险些被撞飞,被司机大骂一句后,停在路边放空了几分钟。他想不出来回家后该干什么,夜宵在学校食堂吃了,唐雪请的,作业在晚自习第一节时就全抄完了答案,回家就睡的话,还太早,更何况他的电影杂志在两天前就全看完了,摆摊小贩已经没有更新的可以卖给他了。

“你们教物理的那个年轻老师,长得挺白挺漂亮的那个,叫吕什么来着?”

孙可被母亲吓到,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更惊悚的是,父亲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吃过的碗筷还在他搭在茶几上的脚边摆着。孙可回到自己房间,母亲追了进来。

“星星。”

“嗯?”

“吕星星。”

“上周开家长会,我跟她说了几句。她穿的裙子也太短了,不太像话,上课也穿成那样吗?”

“你跟吕老师说人家裙子的事了?”

“怎么可能?你当你妈脑子有毛病啊?我当然是跟她说多关照一下你,上次联考,你就物理考得最差,拉太多分了,我算了算,你物理要是能上去二十分,都能进全班前十五了,多可惜啊!我怕是她教得不好,结果一打听,你补课班上的老师也是这吕星星,那就没辙了,总得说点儿好话。”

母亲把一碗热牛奶端到孙可面前,孙可闻见就想吐,刚刚喝的酸奶还在胃里半截儿呢。

“现在的年轻老师,教学经验本来就不足,心思还都用臭美上了,你们学校也真是的,怎么能给毕业班安排刚毕业的老师呢?你看人家王老师,全市优秀教师,人家三班四班就占便宜了,你们五班六班就吃哑巴亏,我跟你说,这种事都没那么简单,三四班的家长里肯定有硬人,对了,你班蒋云龙他爸不是省教委的吗?这一点光也没沾着他啊,干吗吃的!”

“王老师明天就开始给我们代课。”

“太好了!怎么就是代课呢?吕星星去哪儿了?”

“家里有急事儿,请假回老家了。”

“多长时间?”

“两周。”

“那就是半个月。”

孙可把牛奶推到一边说,太饱了,端给我爸喝吧。母亲出去后,孙可把藏在床下的两大摞电影杂志拖出来,准备打包好,是卖是丢再想,唯独把有贝鲁奇的那期抽出来了。捆到一半,母亲突然推门进来,孙可藏匿不及,杂志被看见了,可母亲竟没过问。

“吕星星结婚了吗?”

“没吧。”

“根本不是什么家里有急事儿。”

“啥意思?”

“小产。”

“啊?”

“做人流,懂吗?你这么大,也没啥不懂的了,电视里广告天天打。”

“妈你说啥呢?!”

“现在的年轻女孩,太随便了,关键她是老师,还带着要中考的孩子呢。”

“你怎么能瞎说?”

“你妈这个年纪了,什么不懂?半个月,正好就是坐小月子的时间,说错了我都负责任,不信你去问问你班同学的爸妈,看他们跟妈说得一样不?”

母亲出了孙可的房间,孙可也没关门,只是关了所有的灯。鱼缸里的淡蓝色灯管是唯一的光源,又一条鱼翻白了,漂在另三条鱼的头顶,它们一定是感染了某种传染病才接连死去。孙可看都没看,也没用捞网,直接用手拈起燕尾鱼的长尾,打开纱窗,随手丢进夜里,水滴了一地板。纱窗没关,孙可坐到阳台上,望着夜空里的星,连蚊子咬都没知觉,但对冷还有感觉,入秋了啊。

王老师的课,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好,或许她根本没上心,毕竟五、六班跟三、四班的成绩是竞争关系,没准儿是故意不好好教。唐雪连续两个周末约孙可,都被孙可拒绝了,他连周六、日的晚上都来学校,跟不回家的住宿生们一起上晚自习、吃夜宵,就是不答应跟唐雪去划船,逛书店也不行。连续两周,孙可一直在做物理习题,他把所有抄过答案的练习册都用涂改液把答案涂上,重新算一次。两周了,他都没时间跟唐雪偷偷拉一次手。唐雪不傻,也有自尊,连续三天晚自习,都跟别的同学换了座位,坚持不跟孙可坐一起。到了第四天,是孙可的生日。唐雪在跟人换座位前,往孙可书桌里塞了包东西,孙可上厕所回来,发现后拆开来看,是五本跟他正在做的一模一样的物理练习册,全新的,最上面附一张字条:“做吧。十六岁生日快乐。”

这是孙可收到的第二份生日礼物,第一份,是父母送给他的诺基亚手机。母亲说,手机是给你回来晚时联系家里用的,不是给你谈恋爱用的。孙可的手机里,除父母跟家里的电话外,第四个就是唐雪的手机号。

孙可发了条短信:“第三节晚自习别上了。”

唐雪回复:“凭什么?”

孙可没有再回,第二节晚自习结束铃声一响,孙可拉起唐雪的手直接出了教室门,其他同学都还没反应过来。孙可带着唐雪跳过宿舍一楼女厕所的窗户,跃过门卫大妈的视线,直奔唐雪的宿舍,这才想起他根本没问过唐雪住几楼几号。

“三楼。308。”

八张床的床头全部是整齐的豆腐块棉被,上面印着“育英中学”四个字。月光透进窗子,四张上下铺一半明一半暗,他们不能开灯,否则会被对面教学楼里的打更老大爷发现。唐雪刚带上门,身子才转过半边,就被孙可扭进怀里亲吻,唐雪招架得辛苦,一步步退到最靠窗的床位,属于她的下铺。孙可失去掌控,两人重心一绞,绊倒了彼此,双双跌在硬铺上,唐雪的头在下面,压扁了棉被,那些棉被一整个春夏都不会盖,却要求必须摆在床头。孙可的手摸索进唐雪肥大的运动校服里面,没有寻找的过程,直接停在胸口。唐雪腾出嘴角憋出三个字:“不可以。”孙可听不见,一双腿都架到硬铺上来,两副身体下的木板响起突兀的断裂声。

“真的不行!”

唐雪双手推在孙可胸上,孙可的右腿膝盖直接滑落磕到水泥地面上,疼得他两只手也从唐雪的衣服里抽出来,猛揉膝盖。

“快关灯。”

孙可这才发现,刚刚唐雪被摁在墙上时,不小心压亮了开关。孙可走到门口关灯,没有再回头。

当唐雪一个人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孙可却已经不在了,他桌面上的练习册也是合上的。

第二天,唐雪在桌子下面轻触了一下孙可的手指,但没有牵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午饭时,孙可就没再见到唐雪,下午才得知唐雪突然请了病假回家。孙可发了条短信,唐雪没回。晚自习,孙可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没有来换座的同学,也没有唐雪。他早就掐算过,按吕星星请假的具体时日,今天该回来了。可是今天的物理课还是王老师代班,无人给出任何解释。

晚自习前两节课,孙可跑了十几趟厕所,才终于在办公室半敞的门里见到了吕星星的背影。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她下身的裙摆,还是那条翡翠绿裙子,上身搭了件米黄色开衫。入秋后的夜晚,毕竟凉了。她的头发剪短了,棕色也染回了黑色。孙可仅凭背影臆断,她瘦了。

晚自习第三节课,监堂老师提前回家,陆续有同学也逃了,坐最前面的蒋云龙,书包都没背就跑了。孙可又要去上厕所时,路过蒋云龙的位子,他桌子下堆着两摞物理练习册,是本该收齐交给老师的作业。孙可捧起其中一摞,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敲门,直到他推门进去,吕星星也没回过头。

“吕老师,这是今天的物理作业。”

“放后面桌上吧。”吕星星说了声谢谢,还是没回头。

孙可没听话,把一摞练习册撂在了吕星星面前的桌角。吕星星这才抬头,脸在白炽灯管的照耀下更加白了,甚至是惨白,原本就很深的眼眶凹陷了更多。吕星星仰视了一会儿孙可,眼神空洞地问:“蒋云龙呢?”

“他有事,让我帮他交过来。”

“孙可,对吧?”

“吕老师,你病好点了吗?”

孙可意识到自己口误,吕星星显得有些惊讶。

“谁说我病了?”

“看你样子很累。”

“你懂中医?”

“不懂啊。”

“那你瞎看个什么!”

孙可僵硬了几秒钟,直到吕星星露出笑意,他才确定是在开玩笑。

“今早听王老师说了,上周物理周练,你考全班第七,进步了二十八名。我眼力果然不错,你确实很聪明,认真起来,还真吓到我了呢!”

吕星星还在笑,孙可从来没见她脸上有过这么多笑意,但他知道,她并不想笑,更不擅长。笑容对吕星星这张脸是种负担。

第三节晚自习课结束的铃声也响了。

“去把门带上。”

孙可以为被撵走了,刚跨出门,听见吕星星在背后喊:

“我叫你把门带上,没说叫你走啊!你回来!”

“坐下。”

孙可晃了晃神,扯过一把转椅,坐到吕星星对面,距离保持有两条腿抻满了那么远。

“近点儿。”

孙可滑着转椅的轮子凑近,终于能够闻清楚吕星星了,她今天没擦香水。吕星星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剪刀,一把拽过孙可的椅背到自己面前,左手捏住孙可的下巴,右手举起剪刀,开衫从肩上滑落。孙可没想过要躲闪,左侧的鬓角就被剪掉了,随后乖乖偏过头去,右边也迎上去。吕星星来回几次扭转着孙可的下巴,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

“早就让你剪,非逼我下手。”吕星星把自己化妆用的小圆镜举到孙可面前,“男孩子,什么年纪都是干干净净的最好看,知道了吗?”

门外的脚步声都很急促,还有跑跳跟嬉笑,门外的人,不是急着回家,就是去食堂抢购夜宵,总之都是要去离孙可跟吕星星两个人所待的地儿很远的地方。吕星星手中的镜子还在举着,孙可看到的是镜子后面她的脸。吕星星的眼皮频眨了几下,放下镜子说:“滚吧,小屁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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