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高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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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情这东西只会叫人伤心,不是吗?”

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我正历经一场失恋浩劫。失恋整一个月当天,大年初七,我人生中第三次坐上方娇的出租车。她为防小臂晒伤的那双丝质白手套仍戴着,车里的布置较两年前更加丰富:方向盘前面固定住一张塑封过的见义勇为奖状;副驾驶位前面贴着一张花季少女的自拍照,女孩挺好看,发型略杀马特,自拍照旁附有微信二维码,下书六个黑体字:“海外代购扫我”;最中间还是那张营运执照,照片里的方娇,美得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女明星。

方娇三十七岁了。

“人要是不浪费生命去追求爱情,那得省下多少时间做更有意义的事儿?上礼拜你妈坐我车,说你失恋了,死去活来的。你一个大小伙子,该做的正事儿太多了,至于为这点破事儿伤心吗?”

“方娇姐,你那时候伤心吗?”

“我啊,”方娇点燃一根烟说,“时间太长了,我都不记得了。”

我说:“我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忍心让我伤心呢?”

方娇姐反问:“难道你就从来没让别人伤心过?”

2

我认识方娇姐那年,我十岁,她十九岁。也是在同年,我结识了小武哥。

方娇是我们大西菜行的一枝花,能歌善舞长得漂亮,连考三年才考上音乐学院,梦想就是当歌星,我们大西菜行还真出过一个女歌星,如今是流行乐坛一姐,当年方娇的偶像就是她。方娇是我表姐的初中同学,曾跟表姐关系很近,本来说好将来要一起当明星的,一唱一跳弄个组合,结果我表姐高中就辍学不念,去技校学美容美发了,进了技校,又跟小武哥成了校友。小武哥是汽修班的,他是大西菜行的小老大,能打好斗,大西菜行的大小孩子都怕他,当然也有一些不爱念书的孩子跟着他混,反正我父母是严厉告诫我要远离这个人。大西菜行是以一个菜市场为圆心的聚居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妈从我很小就开始嚷着早晚要搬出去。方娇跟小武哥的故事,早先我大多是从表姐那里听来的。至于我真正跟小武哥结识,是因为一场大劫案。某个夏日的午后,我的全部身家被两个小流氓劫了,金额共计一块钱。

十岁那年,我妈每天只给我一块钱的零花钱,那天我原本打算把一块钱全花了,买张镶水晶边的高级贺卡送给我暗恋的女同学。还没走到文具店,路遇一个推车卖冰激凌的,我一咬牙,花五毛钱买了根甜筒,贺卡就只能买没水晶的了。就在此时我被两个骑车的小流氓拦下,抢走了我仅剩的五毛钱,大概因为我太穷惹得他们懊恼,临走前领头的那个还把我没吃完的甜筒糊在了我脸上,两人大笑着骑车走了。抢钱就抢钱,干吗要侮辱人呢?我没出息地哭了,边哭边往家走,泪水跟融化的奶油在脸上黏成了一团,用手擦也擦不净。突然,我被路边一个声音叫住。我回头,小武哥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你是不是王小璐(我表姐)的弟弟?”

我点点头。

“过来。”

我老实地走过去。

“坐下。”

我乖乖坐下。

“咋的了?”

他刚问了这一句,我便号啕大哭,把劫案过程讲了一遍,最后连我暗恋女同学的姓名、班级、职务、家庭住址通通都报清了。

“等着。”

小武哥起身到小卖店门口打公用电话,撂下后也没给钱,回来继续坐着。

不一会儿,那两个小流氓又骑车回来了,第一眼见到我还坏笑,但是对小武哥恭恭敬敬。小武哥叫他俩去买两个甜筒,等他们买回来,小武哥拉我起身,把甜筒交到我手上。

“糊他俩脸上。”

“啊?”

“叫你糊!”

我战战兢兢地用甜筒在领头的那个鼻尖上蹭了一下,手刚要放下,突然被小武哥抓住,用力一戳,整个雪糕球戳进小流氓眼睛里,对方疼得直叫。

“这才叫糊!”

于是我壮着胆子,学小武哥的样子,把另一个甜筒糊到另一个小流氓脸上,糊完自己傻乐。两人谁都不敢动,小武哥绕到两人身后,在每人屁股上踹了一脚,领头的那个直接被踹跪在地上。小武哥骂了一句:“真他妈没出息,抢小孩儿。”最后命令两人交出两块钱,才放他们走,他们本来要倾囊上交,小武哥叫他们滚,他只要两块钱。

“拿去买贺卡,你一张我一张,”小武哥把两个钢镚儿交到我手里说,“都要镶水晶的。”

我随口问:“你要送谁?”

小武哥说:“关你屁事。”

小武哥接了我买回的贺卡,骑上他那辆小摩托,突突突就开走了。这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热天的他要穿一件又长又厚的黑风衣——原来迎风吹起来,风衣真的会飘啊!加上他腰带上拴着的那条钢鞭哗啦啦地响,超浮夸。

3

小武哥叫我买的那张贺卡,当然是送给方娇的,他俩从小就是邻居,他追了她一整个童年。大流氓追求一枝花,没错,这是所有童年记忆中的故事理应配备的标准情节。

大人们都说小武哥是大流氓,我表姐也这么说,可我从未亲眼见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甚至不像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一样收保护费,抢地盘,他只是好打架,很多情况下,其实是打抱不平。后来我听说,小武哥是习武世家出身,爸爸是市柔道队教练,爷爷开过武馆,伪满洲国时还踢过日本人的武道场,算得一方豪杰。小武哥自幼进武术队习武,功夫自然不是一般小流氓能比的,从七岁开始就跟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孩子打架,打到二十岁,天天不闲着,从来没输过。十五岁那年,小武哥的爷爷去世,他得到了爷爷的一件传家宝——红缨钢鞭,他爷爷在裤腰带上拴了四十年,出门不离身,上年纪以后,每早去公园里往地上抽响儿,抽在水泥地上啪啪直冒火星儿,往树上抽,一下就能劈断树枝,引来健美操大妈们啧啧赞叹。爷爷死了,钢鞭留给了小武哥,他也天天拴裤腰带上出门,鞭术不逊于爷爷,这样哪怕一个人走夜路,遇上一群仇家,也没人敢轻易动他。按照司马迁写项羽的故事,小武哥这就是“万人敌”的功夫,就算是“百人敌”“十人敌”,在我们大西菜行也够用了。小武哥一年四季身披风衣、腰拴钢鞭,走在路上,带风带响。自从获他出手相救以后,有段时间我在心里甚至奉他为偶像,某次不小心说漏了嘴,流露出对他的崇拜,还被我妈痛骂。

小武哥这么威风,他在大西菜行说一声“方娇是我的女人”,当然没其他男人敢接近方娇,不要女人也得要命嘛。彼时最令我羡慕的,是小武哥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喜欢的女人”,注意,是“女人”,不是“女生”,当年幼小的我再喜欢谁,也只能说“女生”,着实让我渴望快些长大。

那张贺卡,石沉大海,就像之前小武哥送给方娇的上百件大小礼物一样的命运。

“我要当歌星,你少耽误我。”

表姐说,方娇当年拒绝小武哥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在场。可我当时不太相信,一个年轻女孩,说话怎么能这么现实呢?就算拒绝人,也要稍微委婉点啊,给人留点面子。可后来我接触了方娇才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

小武哥为表真爱,没有学一般小流氓那样在手臂上文一把刀穿过一颗心,心还是滴血的图案,或者直接文上方娇的名字。他更狠,拿刀往自己手臂内侧刻道道,我猜是每伤一次心后就刻一道,但这又不可能,否则他那一身腱子肉都不够地方刻吧。当时我以为,也许等我到了小武哥的年纪就会明白,人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来表达对另一个人的爱。

那段时间,我跟小武哥有着同样的郁闷,虽然我俩年纪差了十岁。我暗恋的女生,原来暗恋着隔壁班的体委,更过分的是,她竟然把我用血泪换来的镶水晶贺卡上交给了老师,举报我耍流氓。我被找了家长,挨了我妈一顿打,我妈说我果然是在大西菜行生活久了就学坏了,她搬家的计划看来要提前了。小武哥被方娇再一次拒绝,痛彻心扉,酗酒度日,情绪极其不稳定,最终因为跟技校老师闹矛盾,在车库里对老师操起扳手,好在被同学拦下,才只是被开除,没进监狱。不过小武哥还是创下一个纪录:他在技校待了六年,愣是毕不了业。

从学校出来,小武哥跟父亲借了一笔钱开了个小饭馆,主营炒菜,但他每天大多还是在街上闲逛,打打游戏机,打打台球,打打架,最主要的业务还是跟踪方娇,美其名曰暗中保护。不过方娇的美貌,的确是会招惹是非的。音乐学院的学生,大学读一年就都想着出来唱歌赚钱了,方娇在音乐学院里也算是班花,自然不落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已经过了组团全国跑星的热潮,更多是在酒吧驻场了,那几年的酒吧,是社会大哥跟混混们新晋热衷的娱乐场所。某一晚,方娇正在台上唱歌,台下有一桌人在一首歌内连送了三次花,就想叫方娇唱完下台喝杯酒,方娇不乐意,大哥身边的小弟喝多了就上前拉拉扯扯,方娇害怕,但是没哭,她不知道当晚小武哥就坐在台下喝闷酒听她唱歌呢。只见一道黑风衣哗啦啦地跃入前排,上前就是一套组合拳加飞脚,踹翻了桌子,打翻了大哥,这时小半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了,原来大哥当晚把所有小弟都带来酒吧为自己庆生了。小武哥见势不妙,取下腰间钢鞭就舞起来,可惜酒吧空间闭塞,舞不开,却也足够把众敌驱赶到离自己五米开外,小武哥机智地收回一半鞭子,攥住中间点开始抡,果然顺手了许多。鞭头抽在人脑瓜顶上就是条血口子,小弟们接连捂着满脸的血倒在地上哇哇大叫,小武哥虽然毫发无损,却也被围堵得逃不出去。他大声喊着让方娇先走,一扭头,却发现方娇早就不见了人影。门口进来的是酒吧老板叫来的警察叔叔,把一伙人加小武哥都扭送到了派出所。

以上场景,皆是我想象。因为当时有很多旁观者在场,那辉煌的酒吧夜一战,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都被大西菜行的小混混们口口相传,等到我长大后听到的版本,已经比上面这版更浮夸了。在小混混们的口中,他们曾经的偶像小武哥,为救自己心爱的女人,在酒吧里飞起来了,他手中的钢鞭,是能在黑暗中劈出闪电的神器。

4

小武哥从派出所里被放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方娇已经不在那家酒吧唱歌了,学校放暑假,她南下去了深圳驻唱,因为那边唱歌赚的钱更多。方娇的家庭条件不好,父亲因工伤卧床多年,全靠母亲一人撑着,所以方娇那些年总是在拼了命赚钱,她想有朝一日当了大歌星,随便拍个广告就能被钱砸晕,像她的偶像一样,生活的困苦就会被自己远远抛在后头了。

小武哥出来以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经营着自己的小饭馆,基本不赚钱,净招待社会上的朋友们白吃白喝了。小学那些年,我爸也是开饭店的,跟小武哥的饭馆就隔一条街,但形不成竞争关系,因为小武哥的饭馆生意实在太差了。但我爸有洁癖,他竟然嫌自己家饭店后厨做菜脏,从不让我去解馋,他自己都不吃。我没办法,想跟邻居小伙伴们下馆子时又没钱,于是偶尔跑去小武哥的店里蹭饭,但只有他在的时候我才敢去,因为他家饭店的大厨比我家的还凶。小武哥在店里待着的时间不多,如果在,通常是在看书,他只看武侠小说,最爱金庸跟古龙的,最喜欢的一本是《神雕侠侣》,偶像是杨过。后来我为蹭饭能心安理得些,还送了几本自己看过的梁羽生给他,可他说没感觉,梁羽生写得太斯文,还是古龙写得过瘾。小武哥还说,自己打算写一本《神鞭秘籍》,等我长大了,若能展露武学天赋,他就答应私传于我。

小武哥看了三个月的武侠小说,《神鞭秘籍》还没开始动笔,方娇终于从南方回来了,可是她还带回来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姓梁,也是东北人,早年去南方开酒吧和洗浴中心,赚了不少钱,如今打算回老家,就跟着方娇回来了。没过多少时日,梁老板就在我市最旺的商业街上买下一家地铺,开了家酒吧,那年代的南方人毕竟比北方人会玩,据说那家酒吧很有特色,店内都是用空酒瓶当吊饰,棚顶搞得像盘丝洞一样,到晚上还有穿得很少的漂亮女孩跳舞,社会大哥们爱赶时髦,都去他的店里玩,方娇开始在那家酒吧驻唱,有老板的依托,也不怕被欺负,俨然小老板娘的架势。小武哥气不打一处来,接连好多晚都去酒吧里坐着,就想找碴儿滋事,可偏偏梁老板的脾气特别好,酒吧服务也到位,小武哥愣是逮不到机会,憋一肚子气悻悻而归。

一天晚上,小武哥骑着他的小摩托,在方娇家楼下等着,眼见方娇从梁老板的车里下来,上前把她拦住:“方娇,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方娇不服:“我怎么没良心了?我是掘你家祖坟了,还是勒死你家老狗了?”

小武哥上前一步:“你让我伤心了!”

方娇翻了个白眼儿:“你喜欢我,我就得让你开心?我拿枪逼你了吗?”

小武哥气得腰带上哗啦啦直响。

方娇顶着一脸没卸的舞台妆,继续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干点正经事儿,天天耗我身上,有没有点出息?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咱俩没可能,你想都别想了,该干啥干啥去吧,别一天老是副混吃等死的德性。”

小武哥攥紧了拳头,却无可作为。梁老板在车里听见了争吵声,走上前来,问方娇发生了什么事,又劝了小武哥几句。小武哥一拳挥在腰间盘着的钢鞭上,手指骨捏得咔咔作响,风衣一摆,骑上小摩托,突突突消失在夜色里。

5

方娇姐的烟呛得我有点难受,我摇开窗户,冬夜的寒风吹进来又有点冷,再摇上去一点。

“你表姐现在过得挺好吧!”

我感觉这句话好像不是问句,便“嗯”了一声。

“女强人啊,整形医院女老板,离婚后自己带两个孩子,肯定挺不容易的。”

“你也不容易。”我说。

“我能赖谁啊?都赖我自己,现在混得这么惨。”

“人生总有不如意,挺一挺都会过去。”

“你安慰别人倒是挺会说的,怎么到自己失恋这点小事就转悠不开了呢?”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时候,小武哥肯定特别伤心吧?”

“说实话啊,我不知道。”

我才发现这两年方娇姐的嗓音更加沙哑了。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从来也没跟我说过,我也不问。”

“男人痴情起来,大多都心碎。”

“但我那时候劝他干点正事儿,肯定也没错。男人活在世上,怎么能只追求爱情呢?”

6

就在小武哥彻底心碎的当晚,突突突回家的路上,他被人截了。

截他的人正是几个月前他在酒吧里用钢鞭抽了一圈的那伙人,受气的大哥花钱从社会上找来一个更厉害的打手,终于等到合适的机会,把小武哥一个人堵在小胡同里。小武哥知道自己没得跑,只得应战,而且这一仗分不出个你死我活,是没完的。

那一晚的详细战况,我无从想象,因为除了对战双方,再无旁观者。只知道那个雇来的打手,被小武哥打成重伤残,小武哥也因此被判了三年大牢狱,出来以后,脸上多了一条蚯蚓长的疤。

小武哥出狱时,饭馆早就黄了,他再次沦为无业游民,但他没打算重新做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人没错,该打的打,该爱的爱。但是他的形象却有改变,不再穿风衣,不再挂钢鞭,突突突小摩托也卖了。以前跟着自己混社会的那些小兄弟,大多不知了去向,剩下的一些,也都或工作或成家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无处安身。他在社会上晃悠了几个月,终于决心重操旧业,去一家修车厂打工。

那时的我,已经跟爸妈搬离了大西菜行,住到横跨整座城的另一个区,许久没回去过了。直到我初三那年过年,回大西菜行跟儿时的小伙伴们一起吃饭,才在饭店里又遇见了小武哥,他脸上那道疤,着实吓了我一跳,他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主动上前打招呼,因为那晚他独自一人吃饭,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他一起加入。我从小伙伴口中得知他在哪家汽修厂打工,第二天一早,还是忍不住去看看儿时曾经的偶像。

我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活儿,小武哥穿着一身蹭满机油的工作服,窝在角落里写着什么。

“小武哥,是在给我写《神鞭秘籍》吗?”我上前打趣说。

小武哥抬头,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我,没有特别的反应,只问我抽烟么,自己又说:“哦,对,你还小,不能抽。”于是自己点起一根烟。

“这里抽烟不危险吗?”

“没事儿。”

“在写信?”

“嗯。”

“给方娇姐?”

小武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

“方娇姐在南方吗?”

“地址是你表姐给的。”

“有回信吗?”

小武哥不理我,提起笔又停下,像在寻找着什么。

“仗剑走天涯的仗怎么写?”

“大丈夫的丈,加一个单立人旁(亻)。”

“大丈夫的丈,没有单立人旁(亻)?”

“没有。”

“所以这个人,就是一把剑。”

“啥?”

“你看啊,大丈夫,一个男人,手里没有剑,他得拿起一把剑,才能走天涯,你看这个单立人(亻)的样子,像不像一把剑?”

以上就是那天我跟小武哥的全部对话内容,我有种感觉,他始终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平静而安稳,穿没穿风衣,带不带钢鞭,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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