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湾(1 / 2)

的。我只是觉得你蛮好笑,外在跟内里一副天生不协调的样子,好像每天伪装得都很累,累在演技拙劣。后来我才听说,你前一天刚失恋,被前女友甩了。老生常谈了。可问题是,我看见你喝多以后躲在厕所门口的拐角哭了,哭得像个挨了欺负的孩子,在那一刻以前,我其实默认了小雅对你的评价:怪没出息的。但你哭了,哭得那么理直气壮。后来我也没跟你说过,那个时候我也刚跟前男友分手,很狼狈,根本不愿回想的那种狼狈。我只是提过前男友,但没说过什么时间分的,说不好为什么,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当时是在强装洒脱。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真洒脱的人。可其实,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确实是个坚持生活应该有仪式感的人,恋爱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可我就那么轻松放过了你,连个告白都没有,一来一往吃了两顿饭,就牵起手来了。你确实有种自带的魔力,能轻松让生活中一切本该严肃认真的事,全都过渡成家常便饭般随意,不着痕迹的,等反应过来——告白呢?礼物呢?情话呢?——到你这儿全变成:我觉得这个凉拌萝卜丝应该再多放点儿醋,少放糖,酸甜中和一下,女孩子更爱吃,还不担心吃太多会胖。我服了。但是当我觉得鲜花跟礼物是节日的必备时,你不可以觉得这是庸俗,是矫情。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观念的问题。陈万青,也许是你进入社会比我早太多,心如止水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我们还年轻,还需要波澜,可是你把我当作一片湖,你期待的是风平浪静。那些所谓的仪式、形式,不过是我们为生活定期制造的波澜,因为生活大部分时间里,当真是平淡如水的,正合你意,不是吗?

陈万青,你一直都不明白,这从来都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对生活尊不尊重,对我尊不尊重的问题。不能因为我们彼此喜欢,就把生活本身弱化成两个人之间无须维系的纽带。是的,怎样的生活都能过,但我要过走心的。假如你从来都是个粗心的人,我自然也不会失望,但我们当初刚在一起时,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该想起来这条路是去哪儿了吧?对,去找那个bay。属于我们两人的bay。那是你第一次来美国看我,我没说,但我真的很感动。那个时候,你也觉得我们一起做的这件事很浪漫,对吧?但是现在你竟然忘了,你忘了。我不能接受。

我们的矛盾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你说得对,从一开始就有。但是不信任,绝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你知道后来的两年时间里,你一共撒了多少次谎?我都记不过来了。为什么那次你过生日,我直接就能找到你住的酒店去?我承认,是我无耻,我在你手机里偷装了一个定位,就是你最讨厌的我的“伪闺密”小雅教的。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极其反感别人做出这种行为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可是人都是被别人改变的,无论主动或是被动。是你越来越少的联系,把我逼上这条路的。我们本来就是十二小时颠倒的时差,你的夜晚,我的白天,我不知道你晚上在做什么,不知道你睡了没有,就只能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还是会在微信上问你一句“睡了吗”,你说睡了,但你的定位,显示的不是家里,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家里,我宁愿相信,那是某家新开张的ktv,或者某家你跟朋友偷偷去喝酒怕我知道的小饭店。事实证明,我输了,我被人当成了傻瓜。我说的不是你,你是不是有意,我都能够接受,不过是伤心罢了。我不能接受的是,我被我的好朋友,“伪闺密”当成了傻瓜。

“我早说过了,男人都是混蛋,陈万青又不是个例外。”

你看,我难过的不是被你当傻子,是为了你,成了别人的笑柄。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海湾,早就消失不见了。

我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再走一段路。

5

“这里也不是。我们的bay没有这么大。”辛蕊顺脚踢飞了一块石头,石头随大风又滚出很远,她的头发也被风铺满整张脸,像一张黑色的柔软的网,“走吧,上车,去下一个。”

陈万青先上了车,主动帮辛蕊系上安全带。

“你干吗?”

“不干吗。”

“你不干吗是干吗?”

“就是叫你注意安全。”

“谢谢。明天过后,就犯不着你操这个心了。”

“一定要这样吗?”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啊,我俩隔着十万八千里,真有什么事发生,你最多也就只能说句‘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我没怪过你。因为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一样陪不到你。”

“辛蕊,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现在才说这个?”

“我们始终是平行的。”

“说人话。”

“我不能离开家,你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这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对此我们早都习以为常。这才是问题。”

辛蕊把音乐关了,又调回到广播,这次主持人聊的话题,陈万青听不懂了。车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借着玻璃反光已经可以清晰地观察辛蕊,陈万青这才注意到今天辛蕊的口红是桃红色的,衣服上的图案是一只只小燕子,牛仔裤的右腿膝盖有破洞,脚上穿的居然是拖鞋——穿拖鞋开车不安全。她的头发什么时候染回黑色的?以前不是黄的吗?还是黑发是全新长出来的,旧的黄头发剪掉了?他们有这么长时间没过面了吗?陈万青突然想面对面地再好好端详一次辛蕊。

“不然,”辛蕊开口,“算了吧。不找了。”

“都已经到这里了。应该就在这附近。”陈万青松开紧把着的双手,在裤子上蹭着手心的汗,“继续往前开,我差不多想起来了。”

“原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陈万青说,“但我必须实话实说,用石头摆名字的细节,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辛蕊把车速慢了下来,她眼见一大片不知名植物的叶子在空中横穿过马路。

“前面右转。”陈万青不敢摇开车窗,手隔着玻璃向外指,“就是从那条小路转进去。”

“也不是这里。”陈万青自言自语着。

“但我觉得很像,也许就是呢。你看,落日也是从那个方向下去,从最高的那棵树顶上划过,那棵树还在,比别的都高。”辛蕊越说越信以为真,“我觉得,就是这里。”

这个海湾很小,陈万青很快从一头踱到另一头又回到辛蕊身边,说:“不是这里。”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辛蕊听不清。

“不!是!这!里!”陈万青对风呼喊,“这里没有你说的石头!”

两个人再次回到车里,顶着风,开车门比上一次使了更大的力气。

“也许那些石头早都被吹跑了呢,或者被海浪卷走了。”辛蕊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或者就是被人清走了,我们的海湾被人买下来了。”

“再找找。”陈万青又把广播扭回cd,依旧是那首《abouttoday》。

“这张cd里只有这一首歌?”

“三年前,我们开车在这条路上,电台里正播放这首歌,你说喜欢,我从网上download下来拷给你,后来你忘了拿,不记得了吧?”

“可是到现在我也没学会,就那么几句简单的英文。”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想用心学。”

“停车,”陈万青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陈万青,我们回去吧。”辛蕊的步子迈得不情愿,跟在陈万青身后说,“风真的越来越大了。刚刚我听广播里说,再往前开两公里都已经封路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个,”陈万青一口咬定,“如果这里也不是,我们就掉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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