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时间尽头等你(1 / 2)

2013年隆冬,我身无分文。自己也想不通怎么就混到那样惨。某夜跟女朋友大吵一架后,我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地离家出走,她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打电话找我。没钱吃饭,没处睡觉,没工作,没存款,被逼无奈,我钻进一家网吧,开始漫无目的地搜寻招聘信息,窝在只剩半截靠背的转椅里吞了一碗泡面,气哼哼地睡着了。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生活就迎来曙光。我竟神奇般地成为一家电影公司的编剧。神奇之处在于,未经过任何面试,对方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薪资水准更远超我的预期,甚至同意预支。公司距离网吧不远,我几乎是狂奔着过去的。到公司才得知,我是全公司唯一的编剧。另外还配有打电话通知我的前台小妹和一名保洁阿姨。我猜理应还有老板,但入职两天,没见过老板。

我领了工资却没事做,开始担心这是个诈骗集团,先肥吃肥喝地腐蚀我两天,到第三天就会有流氓冲进来对我暴打随即软禁,逼我干传销,刀架脖子上给七大姑八大姨打电话骗她们的养老钱。担心实有,怎奈保洁阿姨的饭菜做得实在好吃,害我如何也舍不得走,思来总比流落街头幸福百倍。

第三天黄昏,流氓没来,老板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我慌忙从办公室的沙发里蹿起,蓬头垢面,洗漱用品还在办公桌上堆着。

我说:“老板你好。”

老板说:“给我讲个故事。”

话音未落,一屁股坐进本以为是属于我的老板椅里。

我问:“什么故事?”

老板说:“什么故事都行。”

我犹豫片刻才开口:“从前,在遥远的大森林里……”

老板说:“讲个爱情故事。”

我说:“大森林里也可以发生爱情故事啊,你还没听后面呢。”

老板说:“我不要听动物的,或者人跟动物的,讲一个人与人的爱情故事,快,抓紧时间。”

他说话时一直在看手表,银闪闪的表盘,皮质表带,我不认得是何名牌。

我略为难。爱情故事,讲来讲去还不都是那老一套?

老板说:“时间紧迫,要不我给你起个头吧。”

我真的有点懵了。

我说:“还是我来吧。”但脑子仍一片空白,都是被他一直不停看表的架势给闹的。

他察觉到我的窘态,说:“可以回想一下,自己身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打动人的爱情故事?讲故事,就是要从真实生活中挖掘素材,有了好的故事核,再用戏剧手法加以编排,就会成为精彩的故事。记住,没有任何好故事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你觉得故事太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讲故事的人阅历太浅,二是听故事的人见识太少。”

我猜这才是老板对我真正的面试。要是讲不出他满意的故事,大概我就要滚蛋了。

他盯着表看,我盯着他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格在高考当天消失了,他曾是我高中三年的同学。据我所知,十年来再没有人见过他。

你知道这世上最荒谬的逻辑是什么?那就是一个人只有在消失以后,才能被证明是否真的存在过。

这十年来的同学聚会上,我清楚地知道,其他人并没有像我一样渴望再见到林格。他只是在旁人忆述往昔时,被岁月封存在景别中的一个无法抹杀的客体。

“那次考试作弊,我记得一共被抓到五个人,还有一个是谁来着……噢,想起来了,是林格!”

“高一春游去丹东,我们在鸭绿江边的烧烤摊上全喝醉了,最后谁埋的单?”

“好像也是林格,因为我们所有人的钱加起来都不够,那个老板还差点报警。”

“哈哈哈哈,好多年再没有那么忘我地喝一场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怎么样?!手机都关机!老婆全屏蔽!先回家的永久拉黑!”

“来来来,干杯!”

你看,无关紧要的人,永远只是一个停顿,穿插在大势所趋的对话里。

我忍不住回想为什么所有同学都无法跟林格走得太近。假如有人能为记忆画一张图,林格就是从始至终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当年还没有“富二代”一词,林格被大家戏称为林公子,因为他家里有钱到瞒不住的地步,只是不清楚做什么的。林格个子高,大我们一岁,不爱说话,热衷篮球。只有我跟林格会多说两句,因为我们同是骑车上学,而且到校最早,常在自行车库碰见,空荡荡的车库,两个人跟两辆车。林格骑的车是我所知彼时市面上最贵的一款。第一次在车库里碰见,我主动搭讪:“车很炫哦。”林格回说:“你很早哦。”我上学早,是因为我喜欢坐在教室里目睹每一名同学陆续走进来的样子,那是我一天里最兴致勃勃的事。林格上学早,是来早恋的。

高一那年,林格每早六点会出现在车库旁的篮球场,练习三分球跟上篮。篮球架下安静坐着的,是他的初恋女友邱倩。林格打完球,会陪邱倩一起坐着,手拉着手。学校的校纪森严,再嚣张的学生,谈恋爱也不敢声张。林格跟邱倩总会在第四个人进入校门以前从篮球场离开,却从来不避讳第三个进校门的人,也就是我。冬天天亮得晚,有时我推车走近,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依偎在篮球架下,我会冲他们摆摆手,他们回点头,彼此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就是从那一刻起,我觉得我跟他们算是朋友,即便仍不会说过多的话。我以为,当一个人不害怕在你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并且默认你会为他保密,应该已经当你是朋友了吧。

十年来,我曾有过几次试图找寻林格的冲动,均告无果。恐怕世上还能找到林格的人只剩下邱倩,然而这从一开始就是条死胡同,因为十年前高考的那天,邱倩也跟着林格一起消失了。

我心虚地看了看老板,他终于不再看表,但也没看我。

老板问:“你刚刚说林格跟我长得很像?”

我回答:“我猜再过十年,他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帅。”

老板说:“不要拍马屁,接着讲故事。”

我说:“让我好好回忆一下,毕竟太久远了。”

老板说:“爱情故事绝对不可以一帆风顺,否则索然无味,差不多该加入冲突转折了。”

他又开始低头看表,说:“赶快。”

我也急了,反问他:“你到底是要听真实的故事,还是要听我编的故事?”

老板抬起头,说:“真假并不重要,我要听的是好故事。”

我解释说:“可我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真的了解不多啊,本来就不是很熟。”

老板面露愠色,反问:“要是故事的每个情节都在那儿摆好了,还要你这个当编剧的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继续辩解:“如今连这两个人在哪儿都没人知道,只听说过他们最后没在一起,邱倩在国外嫁人了,林格依然处于消失中。就这两嘴不靠谱的八卦,十有还是好事者瞎编的。”

老板说:“别管是不是瞎编的,这本身就是个很棒的结局。但一定要交代清楚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要让听故事的人信服,而且绝对不能狗血。”

我不耐烦了:“我怎么知道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

“你必须知道。”老板冷冷地说,“因为你要把这个故事讲完。”

高二文理分班,林格去了理科班,我跟邱倩同在文科班。林格的身影每天不定时出现在文科班教室的后门,将一瓶酸奶和一个苹果放在靠门最近的同学的桌子上,不管邱倩在与不在。谣言开始四起,这是自以为青春至高无上的少男少女们乐此不疲的猥琐行径。有人说,他们早已超越了普通男女关系,也就是他们讳莫如深又念念不忘的那种。因为有人看到每晚放学,林格都会在校门前的小路尽头等邱倩,偷偷载她回家。或许是为了避嫌,毕竟是放学时段,校门前来往着太多师生跟家长。但他们不是每天都回家,有好事者偷偷跟踪过,说见过他们去了酒店。这种谣言的真实性根本无须考究,封闭枯燥的校园,乏善可陈的青春,本来就亟须用少数人私生活中悬而未决的疑点才能帮助大多数人熬过漫长的一天天。也有人说,邱倩跟林格在一起是看中林格家里有钱。这一点我不相信,因为邱倩自身的家庭条件要好过班里大部分同学,所以这一罪名不成立。

女生们传出的关于邱倩的八卦永远是负面的,想必跟邱倩的个性有关。邱倩跟林格一样,孤僻不合群。那些个尚未天光的清晨,我甚至怀疑篮球架下那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是同一个灵魂来到世间分开寄存在两副中的各半。说心里话,我羡慕过他们。我见过他们看彼此时的眼神,仿佛言语才是沟通的累赘。我一度很渴望知道那究竟是何种感觉。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相爱,但我觉得能让周遭世界都成为阻隔两个人在一起的屏障,本身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讲不下去了。

老板接过来说:“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生性孤僻。”

我说:“我只记得邱倩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老板又问:“那林格呢?林格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老板说:“编剧必须给笔下的每个人物安排合理的情感逻辑。”

我反问:“比如?”

老板说:“林格的母亲也在他小的时候过世了,所以他跟邱倩自然而然地心意相通。”

我质疑:“这样讲故事会不会太敷衍了?”

老板反驳:“一个编剧,不去挖心掏肝地理解自己的人物才叫真的敷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从来不存在巧合,只有吻合。精彩的故事也绝对不是靠巧合堆砌的,而是刚刚好的吻合。你自己从心底都不相信,怎么去讲给别人听?”

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了。那眼神里有一种洞穿力,仿佛能看破我的敷衍跟不耐烦,恨不得把我逼进时空隧道里,重置于故事发生的某时某地,再次目睹一切,然后夹带回被遗忘的真相亲手交给他。

但我却开始回忆不起林格的脸了。

林格跟邱倩应该就是在高三中间的那个寒假分手的。这件事我记得牢,因为当时闹得很大。

寒暑假是每一对学生恋人最好不过的蜜月。整个寒假,林格每天下午去市体育馆打球,邱倩借课外补习的名义跟爸爸请假出来,陪着林格打球,之后再一起去市图书馆的自习室复习。那理应是中学时代最后一个平静的假期。但就在开学前一天,林格在体育馆跟一帮小流氓打架,被五人围攻,伤了对方两人,自己落得惨不忍睹的下场。场馆工作人员报警,连同邱倩一起七人全被带进派出所。

我听说双方家长(也就是两位父亲)和学校领导赶到派出所时,林格跟邱倩正手拉着手,在角落里相互依偎,像平日里每个清晨般。两位父亲都有城府,谁也没多说一句,各自把孩子带回家。打架是林格动手在先,虽然林父提供给伤者的赔偿数额足以了事,但学校那一关最终还是过不去。高中最后一次开学当天,全校通告开除林格。同学们站在操场上,听着半空中刺耳的喇叭声,四处搜寻林格的身影,却只见到邱倩的背影。邱倩是全班个子最高的女生,永远站在头一个,我猜那一刻所有人都恨不得长了双透视眼好能一窥邱倩的表情,但那个高挑的背影偏没让任何一个外人得逞。

从那天起,林格就再也没来过学校。

一周后,我收到短信:麻烦帮我收拾书包,会找你取。

不知道林格从哪儿问到我的号码,因为我没给过任何人,何况手机是我爸前一天才淘汰给我的,不可思议。但我必须感谢林格,因为就在理科班,我遇见了我的女朋友,也就是后来每次我离家出走都会主动找我回家的那个她。当时的她留齐耳短发,低头时鼻尖也是翘上天的,有点好笑。我从林格的笔记本中扯下一张纸,写下我的电话号码跟名字,最后又附上一句话,偷偷塞进她背后的书包。

我回短信给林格:“要我把书包交给邱倩吗?”

林格回道:“千万不要。”

林格的名牌书包在我脚下躺了一周,我才又收到短信:“今晚放学,路尽头等。”

那一周里,我没有等到未来女朋友的任何回音。

林格的自行车停在路尽头的街灯下,车影憔悴,仿佛陪着主人一同老去了。林格瘦高的轮廓在光晕照不及的黑暗里站着,忽闪忽灭的红点应该是根烟。我也很想抽,跟林格要烟,他却没给。我说我喜欢上一个女生,你们班的。林格说,对她好一点,你们会有好结果。可我还没说是谁呢。相对于敷衍的林格,我还是更喜欢那个干脆不说话的林格。林格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个小方盒子,打开看过一眼,又放回去。我没瞧见里面是什么。林格跟邱倩如何了,我想问但没好意思开口,他却意外地自己讲起来。林格被开除后,父亲将他禁足,并已开始安排送他去美国。邱倩的父亲一早给女儿办了高考移民,户口迁至北京,决定立刻把邱倩送去北京读书。出事以后他就一直没有见到邱倩,因为邱倩的父亲每天亲自开车接送邱倩上下学,而林格来找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简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假如不是因为打架出事,两人本来约定好要一起在国内考大学的,去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美梦毁于一旦,全怪刹那间的冲动。

我问林格:“你后悔吗?”

烟头落在他脚下的雪地上,刺的一声灭了。

林格在黑暗中说:“我会改变这一切。”

想不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格这个人。直到我听说两个人在高考当天一起消失的传言以及十年后关于邱倩嫁人、林格去世等谣言。我甚至一度恍惚并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跟我自己也是一直活在谣言里的非实体?有人说,高考那天早上,邱倩在北京去考场的路上出了车祸,而林格当时已经坐上从家乡飞往美国的航班。也有人说,邱倩跟林格约好了当天一起私奔的,双方父亲毫不知情。最夸张的是说两个人就此人间蒸发,直到十年后有同学在美国参加一场婚礼,发现那新娘跟邱倩长得一模一样,但名字改了,同学忍不住试探了几句,新娘始终假装不认识,同学不服输,冷不防问了一句“林格”,终于在新娘惊诧的眼神里得到满足,可是那个眼神,就像是林格早已不在人世的确凿证据。从那以后,就连关于两人的谣言也彻底从世上绝迹。

真的讲累了。我重新躺进沙发里。

老板问:“这就是你的故事?”

“嗯。”我不屑地答,“这就是我的故事。”

老板问:“连个结局都没有?”

我说:“这就是结局。”

房间似被时空遗弃,窗外飘起棱角分明的雪花。

本以为老板会让我滚蛋。但我已陷入回忆中难以自拔,早无所顾忌。

“你抽烟吗?”老板问。

我转头看他,他摘下手表,郑重地放在桌角,低头点火。

“写作的时候会抽,但女朋友在家的时候不让。”

一根烟落在我仰卧的肚子上,紧跟着是打火机。

“现在这个女朋友,是当年塞纸条那女同学吗?”

“是。但是,”我解释说,“当年她没看到那张纸条,我们直到大学毕业才在一起。”

老板追问:“为什么没看到?”

讲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塞纸条的当天晚上,她书包被人给偷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老板也跟着笑,隔着缭绕的烟雾,对话竟开始随便起来。

老板问:“你跟女朋友在一起几年了?”

我回答:“五年。”

老板问:“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说:“不知道,还是没走到那一步吧,她也没提过。”

老板说:“等于说你就想走着瞧,不愿意改变现状,对吧?”

这么讲听起来有些残酷,或许正是因为接近了真相。我不说话。

老板突然又话锋一转说,我刚刚在想,林格跟邱倩的故事,有一个最关键的时间点,你不觉得吗?

我问:“什么?”

老板从椅背上挺直身说:“林格为什么要跟小流氓打架,你没想过吗?”

我说:“他本来就爱冲动,打架没什么出奇。我还听人说林格初三时在护城河里勇救过落水儿童,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因为他根本不会游泳。内向又好逞能的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板说:“可你说过他是一个打五个,拼了命往死里打,为什么?如果只是打球发生的冲突不至于。肯定有什么特殊原因,林格才会像疯了似的,连邱倩都拦不住。”

我反问:“能有什么特殊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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