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午餐(1 / 2)

台北的梅雨季到了,我不想再去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吃饭。

我嫌打伞麻烦,因为我时常丢伞,从小到大少说丢过几十把。我本非爱丢东西的人,比如钱包跟证件等重要物品,记忆中从未遗失,但伞这种东西,最怕出门时下着雨,从某处出来后雨又停了,此种情形下必丢,因为伞在不下雨的阴天是无用的东西。无用的东西,我永远不挂念。

我住的地方是台北市著名的学府区,几所高校毗邻,附近生活着很多大学教职员。听人调侃说这些文化人最怕死,惜命,吃喝以及生活方式都讲究绿色健康,所以这一区集中了台北最多的素食餐厅。这些素食店都采用自助模式,每餐平均二三十道菜,讲真,味道不错,尤其是奶蛋素,竟有肉味,用豆制品做成鱼或排骨的形状,吃下去才知道,哦,是豆腐。假如不是牌匾上写着“绿色素食”,乍一走进,以为就是一家平常的自助餐厅。但我始终不明白,豆腐就是豆腐,土豆就是土豆,为何非要伪装成家禽或家畜呢?尤其见到常有僧尼光顾,跟我一样夹了几块“排骨”装点在豆芽或芥蓝上,我就更为不解。

我每天光顾的那家素食店离住处很近,贴着连排建筑的屋檐走过去,基本淋不到雨,也就免了打伞跟丢伞。我连续吃了一个月素食,单纯为了减肥。年初去体检,大夫说:“你年纪轻轻就三高,体脂比超标,啤酒肚像一个四十岁的成功男人,很危险了,知道吗?”我颇为认同,且深感惊慌,因为我还远没达到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准,我的生活甚至是“成功”二字的反义词,肉身却以纵欲形象示人,的确说不过去。我开始吃素并配合大量的有氧运动,一周时间就瘦了三公斤,渐渐爱上吃素,同时为自己愈发与学府区的气质匹配而感到欣慰。素食店里有一面横贯侧墙的长镜子,从排队夹菜到上秤称菜,再到结账,选位子坐下吃饭,每次都像是在走t台秀,一路侧头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从镜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身形就又瘦下来一圈。一个人吃素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说话。我吃饭不爱说话。喝酒、聚会、吃饭,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前两者说话越多越有趣,但后者不需要,吃饭就是吃饭,是饭菜跟胃肠的交流,口舌不过是通道罢了。

为减肥,也为健康,每天的早餐跟晚餐我都只吃麦片、水果跟酸奶,所以我去素食店总是吃午饭,而且总是一个人,赶上人流高峰时段,免不了跟人拼桌。拼得多了,不难发觉,来吃素食的人,八成是一个人来。不得不说,在素食店吃饭撞到怪人的概率远高于平常饭店,一个月下来,有几位熟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夹青菜时每一棵都要数着来的偏执症患者、每一次称菜都要跟老板娘计较毫厘的吝啬狂、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说脏话的秽语者、每一口饭菜都要吐出来重新咀嚼一次的恶心鬼,不得已坐在这些人的对面吃饭时,我都会胃口大减,并且疯狂地想要逃去隔壁的牛肉面店大口吃肉。

所以当她坐在我对面的那一刻,竟然像有人喂了我一口多汁的肉那般愉悦,甚至可以说,我从她的身上闻到了肉香,尽管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桌子很窄,随便哪一方的盘子稍微探前一点,都会贴上对方的,或者吃饭时头埋得深一点,也会撞到对方的头。这样也好,我抬头的角度刚好能瞥到她四分之三的脸,又不会败露。

我尝试过偷偷把眼睛闭上,听她吃饭,完全没有声音,起码证明她有很好的教养。后来我学会望向侧墙的长镜,折射范围最多可以到她的膝盖。她的双膝光滑圆润,腿不是很长,我假装低头捡东西,见到她穿一双白底球鞋,鞋底连一点泥甚至雨水都没有,于是好奇她究竟从哪里来,住这附近吗?又是怎么过来的?走过来应该不可能,骑机车也不可能,因为没见她打伞或穿雨衣,那么有可能是她男朋友开车送她来的,但送她的人为什么不陪她一起吃饭?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她独自打的士来的。学府区的素食店每百步不止三五家,假如距离远到需要打的士,为什么偏要来我楼下这一家?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在的这一家。

电影果然不全是骗人的,我感到全店只有这一张桌被聚光灯笼罩,其他人跟角落遍布黑暗。

她不止走进了我吃饭的素食店,而且还坐在了我的对面。

随便从店里那些怪人中抓来一个问,除了缘分,他们还能有别的更疯狂的解释吗?没有。除非他们说我疯了,可他们连自己疯了都还不知不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也没有抬头望过镜子。我在想该如何认识她的时间里,一直盯着她盘中的菜。番茄炒蛋、清炒苦瓜、油焖杏鲍菇、凉拌黄瓜、紫菜汤,她那么瘦,竟吃两碗饭,一碗是白米饭,另一碗是红豆饭。我想知道她如何吃下两碗饭的好奇心瞬间压制了跟她说话的冲动,以致忘了自己的盘中餐。过了饭点,更多的人是来打包带走,人潮渐退,周围越来越多的空座让我跟她之间的逼仄愈显生硬。毫无预警,白饭才吃完,她就起身走了,端着一碗红豆饭去柜台打包,就那样走了。而我的饭还没怎么动,不能就那样傻乎乎地追上去,强求的缘分是不成立的,而我脑子在想的居然是那一碗红豆饭是带给谁的。到底是带给谁呢?家里的老人?刚才送她来的男朋友?

她出门后向左转了,这是我唯一知道关于她的事。而我等一下是要向右转的。

我的饭没有吃完,因为没了胃口。当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掉大半盘的饭菜时,料到背后有许多鄙夷的目光,因为在素食店里浪费粮食,是比在普通餐厅更深重的罪孽。

我开始晚饭也去吃素,那样每天就可以增加五成遇见她的机会。我也学她要两碗饭,一碗白米饭,一碗红豆饭,但都是自己吃光,只为拖延时间。晚餐吃这么多主食,是减肥的大忌,果然不到一周,瘦下去的三公斤又长了回来。

而她一直没有再出现。

前女友发来微信问我:“你是不是又胖了?”

我惊异于她怎么会知道。

她回说:“直觉。你每次发生任何变化,我的直觉第一时间都会有反应。”

我希望自己也有女人的这种本事,可以直觉到素食女孩出门左转后究竟去往何方。

前女友说:“就像你当初出轨,我都不用查你的微信,只要听你跟我打电话的语气,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出轨了,而且这回跟人睡了。真的,都在你接电话的第一声‘喂’里,全暴露了。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你跟人睡了,咱俩异地,你一个正常男人,找个炮友偷腥,哪怕是去找小姐,都太正常不过。我又不是傻子,只要你注意保护自己,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睡太丑的给我丢人,我根本不会在乎的,你把自己憋出毛病来,对我有什么好处?但撒谎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撒谎说明你把我当傻子,你藐视我,才是真正让我生气的。那会让我不停地联想到,你俩在睡过以后躺在床上,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说有,不过不用担心,她是个傻妞,这样一个场景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虽然分手了,但我承认对你还是有爱的,有我就承认,因为我说过不能撒谎,我没把你当傻子。”

分手具体是几个月前的事,我甚至记不太清了。三个月?五个月?我只记得当时是自己人生体重的顶峰,肚子像扣了一口小炒锅,洗澡时低头甚至只能见到自己六根脚趾。彼时前女友平均每三个月飞来台北跟我见一面,挤在我的小床上睡觉,偶尔夜半醒来,她会把头趴在我高凸的肚子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的肚子里面有星辰大海,脂肪里都是鸟语花香,我能听见闻见;你可千万不要瘦下来啊,这个肚子是你的护身符,但也不要再胖下去,这样的你刚刚好,我喜欢。”这个女人有她的厉害之处,我时常觉得配不上她,也曾做她将我开膛破肚的噩梦,因为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家庭很富有,却总喜欢跟我挤在一张小床上。我去过她家,见过她卧室里的床,比我肚子里的星辰大海还辽阔。那次她在自家厨房里煮了丰盛的一餐,西餐,都是她留学在外那几年学的,我不懂西餐怎样算好吃,但我吃光了,还喝了红酒,我猜挺贵的。那是一顿午餐,她却拉上房子里所有的窗帘,关掉所有的灯,在餐桌上点起了蜡烛,她说:“抱歉啊,我爸出差提前回来了,晚饭前就能到家,原本打算跟你吃一顿二人烛光晚餐的,现在得改午餐了。来,你把我这半块牛排也吃了吧!我给你切,今天是你生日。”我说:“是嘛?我都不记得了。”她说:“你少装,去年过生日,我因为来不及给你买礼物,你还跟我撂脸子呢,你怎么可能忘了?”我说:“我真的忘了,那是去年,去年我可能真的很在乎,可今年是今年,今年我真的忘了。今年的我跟去年的我,怎么可能一样呢?”她一边嘎吱嘎吱地割着牛排,一边笑着说:“可你的肚子还是跟去年一样啊,没大也没小,保持得很好,我很满意。”她又问我:“那你看去年的我跟今年的我有变化吗?”我说:“变得更漂亮了。”她只是笑,感叹牛排煎得差了点火候,好多血啊。

那天我是真的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我回微信说:“其实瘦了一点点,又胖回来了,体重上没差,等于没变化,你怎么直觉到的?”

她说:“前后看似没差,可中间经历过起起伏伏,怎么能叫没变过?”

“可是你又没听到我的声音,破绽在哪里?”

她说:“你打字的速度啊。”

第二次在素食店遇见她,已经是一周后了,她穿的竟然是同一身衣服。

那天中午又是饭点,她走进来时,店里只剩下我对面的空位子。她夹菜时,一个大婶走过来要坐,我说有人坐了,大婶瞟了我一眼离去,却站在不远处盯着,企图证明我在撒谎。我在想,如果她走过来坐,我就必须跟她说话。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坐在最靠门的位子,雨水迸到我露出的脚踝上。

然而她真的走过来坐下了。我却怀疑,那不能再称作缘分。缘分绝不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选择,而应是万千选择摆在眼前,她偏偏选了我。哪怕全店里还有两个空位子,而她选择坐在了我对面的话,也可以令我相信那是缘分,但那一刻,只剩一个空位子,我怀疑了。

所以我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她的头发是湿的,鞋底也有泥水,不但没打伞,还没人送她,一会儿大概还是要自己回去,我只要保持跟她同步的吃饭速度,出门后跟她一样向左转,邀她一起撑伞,顺理成章。我第一次那么渴望自己带了伞,但我并没有带。

她打包好了红豆饭,起身。

我延迟了半分钟紧跟着走到门口,可我还是讨厌淋雨,僵直地立在那儿,眼看她左转步入雨中。

“要借你伞吗?”

是素食店的老板娘。

我愣了一会儿说:“不用。”

老板娘抖了抖伞上的雨说:“别追了。”

刹那间,我觉得素食女孩跟前女友长得十分相像,甚至她夹香菇吃的动作,也跟前女友叉牛排入口时一模一样。

我突然有些想念前女友了。

回到家里,我打开曾经跟前女友共建的网络相册,想要翻阅关于两个人过去的美好记忆,却不记得密码,密码是我跟她初遇的年月日八位数字,我却怎样也记不起具体是哪天,甚至连年份也咬不准。印象中我们在一起仿佛有半个世纪那般长。五年?七年?大学二年级开始在一起,如今已毕业几年,我真的搞不清。她出国以后,我一直辗转各地,换了很多份工作,因为黑白颠倒的时差,聊天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我甚至故意逃避,好不容易腾出闲暇时间,宁愿趴在床上不睡只躺着,或是喝酒打游戏,也不想对着电脑跟她视频,因为没话找话的尴尬真的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但我不好意思问她,我们是哪年哪月哪日相遇的。她的直觉那么准,一定猜到什么。猜到并无所谓,但她就会知道,我连我们在一起时最重要的点滴都忘记了,一定会伤心,会认定我不只是个骗子,还是个大骗子。但骗子的记性都很好,我连骗子都不配。我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我还要在乎她的感受呢?这一点真的奇妙,曾经在一起那么多年,我都没有如此顾虑过她的感受。可她在那些年里,也曾无数次忽略我。有一次,我无意中撞到她爸爸回家,硬着头皮一起出去吃饭,她爸爸是个成功的商人,吃素,原来商人也怕死,吃素几乎是成功商人的共性,儒商。前女友每次跟她爸爸吃饭,也都跟着吃素。父女俩一共点了四道素菜,其中一道是腰果西芹,她爸爸用公共勺给我舀了几块西芹,我没动,她就趁机凑到我耳边说,她爸爸最看不惯别人浪费食物,我于是笑眯眯地吃了。

可她是知道的,我不吃芹菜,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知道——是哪天认识的来着?

走出饭店,在下雨,我拦不到出租车。他爸爸要开车送我去地铁站,我说:“不用了,我走回去。”他说:“可你没带伞。”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反呛一句:“谁规定下雨一定要打伞?”她掐了我一把,眼神怪异地看着我。她爸爸只是笑笑,招呼女儿上车,朝家的方向驶去。我并没有真的走去地铁站,而是回到饭店大堂,叫了一份蛋炒饭,淡到全无味道,淋了好几勺辣椒油,吃着等雨停。那天是前女友的生日,正值漫长的雨季。

漫长的雨季。

多久没有放晴过,我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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