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开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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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我把头发留得很长,披散时发梢触肩。很多亲友都看我的发型不快,苦口婆心劝我剪掉。然而他们不了解,我并非觉得长发好看才不剪,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剪。那一年我的生活过得十分窘迫,乏味干瘪的日子里没有任何一样客观存在是处于增长中的状态,譬如身高、体重、金钱、朋友、女朋友。所以我想,身上总要有一样积蓄式的变化可以提醒我,时间在前行,生活在继续,而又不至于让我体验到人生的衰败,比如渐凸的肚腩或是又长又脏的小拇指甲。蓄发成为最好也是最后的选择。

头发太长,刘海会遮挡视线,平时我会戴一个发箍或者用皮筋扎起来。这让我想起张国荣的一首老歌里的词:“我会将头发长长的留,把往事一束全都垂在脑后,反正它是无论如何,都缠住心头。”一种莫名的伤感。刘海的麻烦只是困扰我一人,但我长发的整体形象困扰了包括我父母、我家邻居、父母的同事(跟前者基本为同一批人)等很多周围的人,他们毫不掩饰或者不小心走漏的厌恶之感,甚至让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在关心我。这当然是妄想。事实的真相,是我毕业已满一年仍赖在家中吃住,无所事事。但我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不把吃住也看作跟上班打工同等重要的事。我早睡早起,作息规律而健康,吃得也很认真,坚持每早给父母做可口又营养的早饭,怎么能说是无所事事呢?可就连我的父母也没有把我健康生活、膳食均衡等优点看作一种成就,边嚼着我煎的蛋裹三明治边重复着同样的话:“该找找工作了,要面试的话,先把头发剪了。”

我明白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了,即便我过得很满足,吃住也那么安心。

2

我来到南方的一座海滨小城,确切地说,它并不算海滨城市,开车从市区到海边要将近两个小时,中间跨过三五个县级市,这些地方都比小城更接近大海。但有意把小城打造成辉煌大都市的市领导与开发商们,坚持在进出该市的公路两边的城市形象宣传牌上称其为“海滨城市”。我租住的地方离市区很远,快到驶出该市的高速公路收费站了,因为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四百块。高速公路的方向是驶向大海的,也就是说我比住在市区里那些比我有钱或比我更窘迫的人都更靠近大海。换了新环境以后,我久久不能入睡,每晚要花很多时间站在靠近海一边的窗台发呆,张嘴呼吸夏夜的风,妄想着可以砸巴出一丝咸腥的海水味儿,好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家。风劲大小刚好时,吹过披散的长发,闭上眼睛,仿佛有一只温柔的女人的手岔开五指从我头皮间轻轻捋过,那感觉昏昏欲睡,舒服极了。屋子里没有空调,我就把电扇搬到阳台,铺一张凉席在水泥地面上,暂且可以清凉一点。我逼自己快一点入睡,因为楼下的街市每早五点开始就不允许住周围的人再赖床了。

我窗下正对的是个炸油条的小摊儿,老板吐痰的声音很大,回荡在清晨的巷子里,有时仿佛就吐在我耳边,把我从瞌睡中惊醒。不出几日,我光靠听老板吐痰的频率就能判断当天生意忙不忙,越忙吐得越勤。无聊的时候,我会趴在床边帮他数客人,偷偷在心里算账,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早上就能进账四百块——我一个月的房租。我也曾想过开一家早餐店,生意一定不会比油条摊儿差,想法刚一脱口就被父母否决,我就知道不该跟他们说的,可是不说又不行,我没有开店的本钱。他们说别忘了你是个大学生。可他们却不愿承认,我是从三流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口中“大学生”三个字,应该是另一个意思。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去上过课,因为大家都不去,老师也常常无故缺席。我不会打网游,也不会抽烟,所以很难跟同寝室的男生们有共同语言。毕业前一晚,我彻夜未眠,上网打开豆瓣电影记录功能,把自己看过的电影逐个标记;又翻查学校图书馆网站上自己的借阅记录——782部电影,216本小说,那就是自己四年时光的全部去向,以数字化形式呈现在电脑屏幕上。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专业是广告。大二那年,系主任请来一位毕业多年的学长,广告界成功人士回系里做演讲,他的头发油亮,衬衫熨得板正,说话快到毫无停顿,像极了机场书店的电视里播放的成功学讲师。因为被他点到名回答了一个略白痴的常识问题,他竟在演讲结束后要了我的电话号码。三天后,他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做他广告公司的兼职文案,有钱赚,不用坐班。我当然答应。他交给我的工作都是农用产品或者乡镇烟酒企业的“一句话”广告文案,多是用于乡镇高速路两边的巨大广告牌上的:“一句话”旁边站一名衣着古板、笑容僵硬的女性,手中托一袋农用化肥或是一瓶白酒。我写的广告词曾成功售出过几条,他结账也很迅速,每条五百块。大二那年觉得五百块不少,学校食堂消费水准不高,够吃一个月,还能偶尔去喝酒或去看电影。他约我吃过一次饭,很小的饭店,四盘菜八瓶啤酒消费不足一百元。他希望我毕业后到他的公司干,甚至劝我早点毕业。我去过一次他的公司,办公楼的地理位置介于城郊与农村之间,环境很像我三年后在海滨小城所住的地方。那以后我再没有接过他的活儿,他渐渐也不再找我,偶尔听隔壁寝室的同班男生说起,他正在帮成功学长写“一句话”文案,成功采用一条三百五。

想不到三年后,我跑到距离大学跟家所在的两座北方城市这么远的地方,居然再一次看到自己写过的广告词——“醇香绵柔入君口,只上心头,不上头”——不同于三年前的是,手托白酒的女人由僵笑无名氏换为某三线女明星,想必该家白酒企业生意越做越大。广告牌突兀地树立在方圆五里内只有低矮民房的公路边上,从我的窗户望出去根本无法从视线中拔除,牌子上的三线女明星,风雨无阻地微笑着,她比我更靠近海。

3

早餐我通常在街市里吃一碗阳春面,面摊儿离油条摊儿有段距离,几乎听不到老板的吐痰声,否则我会难以下咽。吃过饭,我进入街市里的网吧,上招聘网站翻阅资讯。离开家时我故意没带电脑,怕自己换了一个地方再次过上坐在电脑前昼夜看电影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它是台式机,实在太笨重了。网吧里不停地有人吐痰,我仿佛被油条老板包围了。我在招聘网站的搜索条件里屏蔽了大部分一线城市跟自己的家乡,因为出来就是为了躲避人群,躲避那些不知名的压力。我的搜索范围仅限这座海滨小城以及小城所在省份的省会城市,车程都在两小时内。看了一整个上午,毫无收获,哪怕是一个月薪两千五百块的工作,也要求至少一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我好奇:那么,一个崭新的人,该从哪里拦腰开始?

午饭时间,肚子不是很饿。天气热得要命。早市遗留的残羹及烂菜被毒热的路面焚烤,蝇飞蚊舞,我一阵反胃,就快呕吐之际,突然被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惊醒——是一家门市店正在拉卷帘门,一个深灰色头发的姑娘给红蓝螺纹灯箱接上电,“咯吱吱”旋转起两个大字:发廊。

“吓着你啦?”

“没有。”

“洗头吗?”

“开了吗?”

“你进来就开了。”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去,开门时撞响了悬挂在门内的风铃。叮叮当当,不太清脆。

满墙的明星海报,都是过气十年以上的,但也有人即便过世也不会过气,比如墙正中间的张国荣。几张劣质沙发椅,都是可以调躺位的。每一面镜子前都堆满凌乱的发夹、卷发棒、过期杂志、纸巾盒、烟灰缸、一次性杯、外卖传单。地上的烟灰比头发多。我用目光四下寻找着什么——“别找了。”灰发姑娘挥手截断我的目光说,“没有暗房,也没有后门。”

被人识破,而且是一个陌生女人,我更显尴尬。

“你为什么不问我剪不剪头发?”

“你长发挺好看的,不用剪。”

“这里只能洗头?”

“来洗头的多。”

“为什么?洗头有什么特别?”

“行了,别绕弯子了。”她的笑容里带着戏谑,双手把我按坐在一张椅子上,直视镜中的我说,“没啥特殊服务,失望了吧?那也晚了,都进来了,这么大热的天,洗个头凉快一下,抽根烟,你愿意睡就睡一会儿,日头下去了再走,多好啊。放心,保你舒服。”

“你误会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好,那就当是我职业病吧,进来的男人十一个有十个都得问,还不如我主动交代,免得闹到最后连洗头钱也不给我,遇见过可多耍无赖的呢。”

她说话的同时,用浇花的喷壶往我头上喷洒着不明液体。

“为什么是来洗头的多?”

“你朝街上看看。”

“什么?”

“我们这是小地方,小地方的人,都不爱剪头发。”

我朝她努嘴的方向侧头,看玻璃门外的街市,陆续有几个神情幽怨到令人费解的男青年经过,几乎都是中长发,几乎都染黄,像是集体被灼热的街道烤焦的。

我也笑了,心里佩服她眼光的敏锐。

“你是北方人吧?”

“哈尔滨。”

“好远!”

“去过吗?”

“没,但一直想去,冬天去会不会冻死?”

“冬天去才好玩,穿暖一点就好了。”

“一定要去,等我再攒点钱。”

她的双手从我的两侧太阳穴往头顶缓缓揉搓,我的头上迅速顶起一大团白泡泡。

“舒服吗?”

我眨着眼。

“哈尔滨是大城市,为什么跑到这小地方来?”

“想换个环境。”

“但你在这里能有什么出息?”

“在大城市就一定有出息?”

“大城市机会多。”

“不一定。”

“你是大学生吧?”

我伸手挠着前额的痒处,同时点头。

“我也是。”

“真的?”

“瞧不起人?”

“不敢。”

“社会大学。”她欢快地笑起来,吹破了我头顶的一个泡泡。

“你是搞艺术的吗?”

“留长头发的就一定是搞艺术的?”

“瞎猜。你头发这么长,看着又不像小流氓,可能就是搞艺术的。”

“不是。”

“你干什么工作的?”

“我没工作。”

“真的假的?”

“瞧不起我?”

她愣了一下,确认我不是在生气,继续用指关节有节奏地轻敲我的头顶。

“说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我没工作。”

“那你靠什么过日子?”

“来这里以前,一直吃住在家,我爸妈养我。”

“我爸妈养我”这句话传回自己耳朵里,把我自己都震到了。但我更惊奇的是,为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跟这个陌生女人讲出事实,并且是以一种毫无修饰的方式。

“我知道了!”她沾满泡泡的双手反摊在半空中,对着镜子眯眼邪笑说,“你家是大款!”

“真不是。”

“那你该回家找工作啊!跑这里来干吗?”

“我在家找不到工作。”

“是眼光太高吧。”

“是真的找不到。”

她把我的头向后拗,竖着从前到后地挠着,我闭上眼,却没了享受感,仰脖对着天花板继续说:“我高考落榜,不想复读,念了一所三流大学的垃圾专业,毕业论文是花五百块钱在网上找枪手写的。大学四年没什么朋友,交过两个女朋友,第一个一年,第二个一个月,一年那个女孩分手后我好久都想不起她的名字,因为那一年里她一直逼我叫她给自己起的小名,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一个月的那个女孩,我挺喜欢她的,可是我们在一起刚一个月,放暑假她回老家就出车祸去世了,你能相信吗?本来说好再过半个月我去找她玩的,她家离这里不远,开车三个小时不到。后来她的葬礼我也没参加,因为我去了也没人认识我,她都还没来得及跟她爸妈提起我呢。那时快要毕业了,后来我一直没剪头发。”

“我为一个男人堕过两次胎,最后他也没要我。其实是我先不要他的,我发现他的钱都是借的,在外面喜欢装,被我拆穿后他说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这倒也不是啥要命的事,关键是他不孝顺,他爸死得早,他不管他妈,亲妈都不管的人,你还能指望他能管你?管孩子?”

“假如她没死,我应该会跟她结婚吧。”

“这可说不准。”我的长发经她双手揉搓后,魔术般地变短了,“别想了。过去的,想也没用。”

一丝风也没有。起初以为是洗发液喷太多,从两鬓泉涌般不停淌下来,直到谁都没有再说话,我才发现那是热出来的汗。

“都忘开电风扇了。”

她走到角落开电风扇,托举着两手的泡沫,动作很像广告牌上手托化肥或白酒的女明星,却比明星动人多了,因为她会动,而女明星只会万年不变地僵笑。终于感受到丝丝凉风,她又顺手用细尖的胳膊肘按下了音响的播放键。“都不记得里面放的是哪张碟。”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她脱掉外搭的开扣马甲,身上只剩一件紧贴的白色吊带。她抬手用小臂抹开额头的刘海,从镜子里我看到她的腋下被汗水浸湿出一个半圆。我悄悄嗅了嗅鼻子,脂粉味的香水混着淡淡的汗水气息,那味道让我的两只眼皮打起架来,我竟然盼望她能够跟我凑得再近一些,让我好好地睡去。她突然照了一眼镜子,发现了我正在看她,又迅速放下了手。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来吧,”她用小指撩着我后脑勺的一撮头发说,“去冲水。”

转过张国荣坐镇的海报墙,后面藏着一张躺椅,连着洗头盆和花洒。空间逼仄,她侧身绕到椅子后开热水器,按了吊灯开关,没亮。“灯坏了。”她拍拍椅子背,“躺下吧。”我假装闭上眼睛,偷眯一道缝在昏暗中偷看她的脸,目光穿过她紧紧包裹的胸部,我感到她的脸正悄悄地朝我压下来。我以为那是幻觉,直到她垂下的发梢与我平躺的发梢对接上,我才睁大眼,她已经在我眼前了。

后来我怀疑那盏吊灯根本没有坏,她只是假装按了一个不相干的开关。

一只温柔的女人的手,从我倦怠的小腹向下滑,穿过皮带直接伸入了内裤。我屏住呼吸,重新闭上眼睛,不敢再仰视她。两对唇倒着接吻,她的呼吸中夹带着有别于天气的热。我反手伸到脑后去找她的胸,空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她抓住手腕直接塞进内衣里去的。

风铃响了。有人进来。

“还没开!”

她隔墙对进来的那串响声喊着,潜入我内裤里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洗头!还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人,你晚点再来吧!”

“没开你挂什么牌子!”

“不好意思!晚点来吧!”

“那我坐这儿等,外面太热了!”

“你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我就坐这儿等着!”

男人的踱步声在墙那头响着,音乐戛然而止。

她的手从我身上抽离,急匆匆走到墙外,跟男人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音乐声再次响起。

墙内的我,吹不到风,牛仔裤内侧渗出点点汗珠。她绕回来的时候,直接跨开裙子坐到了我身上,双手在裙下解开我的裤子。我惊恐地指着墙外,她摆摆手,不出声地笑。昏暗中,我感觉不到自己头发的存在了,它们独自湿漉漉着。

回到墙的另一边时,男人已经不在了。我跟她都未听到风铃响过。

本想跟她说句什么,却突然进来了另一个黄色头发的姑娘,同是在发廊工作的。两个姑娘连声招呼也没打,黄头发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抽烟看手机,时不时笑出两声。

太阳快下山了。她送我出门时,我的头发还没干。

“找个工作吧,”她一只脚留在门内对我说,“干什么都行,千万别闲着。”

4

我尽量控制不让自己的精神再溜进那家发廊。

夜晚的街市,是大排档的天下。我穿过烟熏火燎的大排档,再次回到网吧,随便找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qq聊天群,盯着屏幕看一群陌生人的聊天记录打发时间。群里突然有人一连发了几条招聘信息,说是在家工作就能赚钱,没人接话,很快被群聊淹没。

我加了那个人的qq,自动回复说:“编写祝福或搞笑短信,每条五块钱,多劳多得,无交稿压力。”

我不能闲着,也不该闲着。

我回复:“什么时候开工?”

对方回复:“随时。”

我从高三那年一直没有换过手机,诺基亚3100,它属于我时已经是二手。当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用它编写着自己人生中第一条没有发送对象却又可以赚钱的短信:

“向你靠近的瞬间,仿佛已经过完了我的一生。”

我对这一条很满意,保存在手机里,眺望远处夜色中的广告牌上那句“只上心头不上头”,感到有些讽刺,并替那位女明星心酸。我突然希望自己用心写出的句子,也能登上那样显眼的大牌子,或者直接将那句刺眼的广告语替换掉最好。

第二天一早,我心血来潮去油条摊儿吃早点,一边用豆浆泡撕成段的油条一边用手机继续编短信,一连编了十几条,竟然全程都没听见老板的吐痰声。匆匆吃过,我赶去网吧,包宿鏖战的青年们都还没醒来,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各自的椅子上酣睡。我上qq把手机里编写好的短信一口气打出来,发送给“寂寞一支烟”——未曾谋面的合作伙伴。

“感觉不对,太抽象了。”

“不能用吗?”

“不会有人要的,祝福短信不是这么写的。”

“不是祝福用的,是爱情的,情人节用也不行吗?”

“爱情也不是这么写的,你不是写给一个情人看的,是给天下有情人看的,大家看过以后都想转发,就对了。转发量高,才能赚到钱。”

“怎么写转发量才会高?”

“直白一点,通俗一点。我发两条写得好的例子,回头你看看。”

我承认,自己的确受到打击。

“或许匆匆一生中要与你相聚,茫茫人海里相识非偶然,我过得不错,忙碌中还有感动,习惯了每晚要吻过你再去安睡,情人节快乐!”

“送你鲜花,配不上你的美丽;送你巧克力,配不上你的甜蜜;送你红豆,敌不了我的相思;只有把我的真心送给你,告诉我有多么爱你!”

“今天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因为我在这天遇见了你。我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宣言,也没有海枯石烂的爱情承诺。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比上一秒钟更爱你!”

“寂寞一支烟”说,这几条都是转发量较高的,每一条都有上百万人收到过,希望我能努力看齐。如果觉得编爱情类太难,先从祝福和搞笑类入手比较好。

我数学很差,更不擅长算账,我偷偷帮油条摊儿老板算的每天四百块入账应该也是错的,否则他早该是个百万富翁了。百万富翁,还用再卖油条吗?就好像我的父母所说,一个大学毕业生,谁可以没有正经工作呢?但我还是忍不住算了一笔账,假设一条短信转发量是一百万次,每一次是一毛钱,那么一条创造的实际价值就是十万块,而这十万块只是进入了电讯公司的口袋,收短信的人收到的只是爱,一份毫无功利心的爱。我用这样的逻辑告诉自己,我所做的事,也许很有意义。

我想我应该忘记因车祸去世的前女友,也不该惦记灰发姑娘,我应该把心中的祝福送给全天下。

两天后,我终于又给“寂寞一支烟”发过去一条新的短信:

“快乐,是幸福的保温墙;友谊,是心灵的暖心房;爱情,是甜蜜的储存仓;祝福,是忧伤的避风港;给你暖暖的问候,驱逐心灵的所有忧伤;给你甜甜的祝福,让好运给予你无限能量。朋友,愿你快乐一夏天!”

“好!非常好!这条收了!转发量高你有提成!就这么写!继续写!月底一并结账!”

我的心情莫名好起来,突然想把这条祝福短信也发给我的亲人跟朋友,然而我并有什么朋友可发,直接发给了我父母。父亲没有回复,他一向不善于跟我交流,甚至我在上大学那四年里跟他连电话都极少通过。母亲过了半小时后回复,也是一条祝福短信:

“给你一片天空,放飞你无尽的梦想;送你一双翅膀,让你自由自在地翱翔;借你一份鼓励,带给你无穷的希望;赠送你一些关爱,助你点燃每一个愿望。发给你一条温馨的短信,祝你夏日安好!”

我开始习惯性地猜测起这条短信的转发量又会是多少,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五分钟后,又收到母亲的另一条短信:

“南方湿热,注意防暑,工作的事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就回家,我跟你爸爸都很惦记你。”

我从心底里感激我的母亲,即便我无法对她诉说自己全部的苦痛,我怕那些苦痛与她经历过的人生对比起来会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无病呻吟。我怕被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我的人生,不能只对自己负责,人生有时必须给出交代。我常会带着不孝的愧疚感幻想:假如我的人生里只有我自己,那么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在外人看来无所事事的废物,每天按时吃饭睡觉,作息规律,做足够养活自己的工作,爱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奢望的平凡女人。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是我来到这座小城后的第一场雨。阳台的窗户没有纱窗,有蚊蝇飞进来避雨,我并不想驱赶他们。我平躺在凉席上,仰望着它们在头顶泛黄的白墙上起飞了又落下。

我想我该把自己第一条成功编写的短信发给灰发姑娘,毕竟是她第一个鼓励我。

然而我没有她的号码。

5

我没有伞,本以为穿过不远的街道跑几步就行了,可雨实在太大,我不得不在中途躲进一家大排档稍作掩护。大排档本来也是露天的,可一下起雨它们总会凭空神奇地长出一片透明塑料布在头顶,食客们丝毫不必担心,继续食用来路不明的小龙虾跟田螺,有雨点敲击在塑料布上的伴奏,反而更惬意了。我坐在最靠近马路边的一张空桌子上,雨滴打在地上反溅到我的脚面,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老板走过来问我点什么,我说我不吃饭,避会儿雨,他神色鄙夷得明显,转身正要走,我又叫住他说:“来瓶啤酒吧。”没有杯子,也许是对我没有达到最低消费的惩罚。我对着瓶嘴喝,不远处就能望见发廊门口的红白蓝灯,快一个小时了,雨还是很大,陆续有三个男人进去过,两个没带伞的狂奔,一个打伞的脚步也很急。很有意思,我像是在看电影,他们在画面里,我在观众席,又像是破案,他们鬼鬼祟祟,我的啤酒瓶像一个单筒望远镜,观测他们进去都干了什么,找的是灰发姑娘还是黄发姑娘,或许到了晚上,还有别的颜色的姑娘。我喝得太慢,老板又开始不满意了。雨小了些,我得走了。我快步跑到发廊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客人在,才推门进去,却没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老板洗头吗?”

果然是不同颜色的一个红发女人,看上去比灰发跟黄发姑娘年纪略长。我想回答找人,可我不知道灰发姑娘的名字。

“是找人吗?”

“对,有一个姑娘,头发灰色的。”

“哦,小月,她跟朋友吃饭去了,今晚不一定回来。要不然我给你叫别的姑娘?她们在楼上宿舍睡觉呢。”红头发说着拿出手机要拨。

“不用了,我回头再来吧。”

“老板看不上我?”

红头发这才站起身,拉了一下紧贴的裙子,小腹赘肉被勒得鼓鼓的。

“我前两天刚洗过头,今天就是吃过饭没事干,来闲逛逛。”

“洗头还分昨天前天吗?哪天都可以洗,我们这儿除了洗头还有别的,要不坐下歇会儿,等一下我叫个人下来看店,我们可以去楼上休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头发的眼神里,暗示着一种默契。她一定觉得我懂这里的规矩,不需要再废话。可我真的不懂。但不该做的事我做了吗?做了,只是没有按她们应有的规矩做。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问红头发,可以要小月的电话吗?

“这可不行,”红头发的脸色有点变,一屁股又坐回黑色老沙发里,“电话可不能随便给,我怎么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你知道原来我有一个客人,跟我死缠烂打,我好不容易甩开,结果不知道他从哪儿要来我的电话,回到外地还继续骚扰我,逼得我最后只能换电话了。”

我回到住处,收到“寂寞一支烟”的短信,问我进展如何。我本无心回复,可又一想,怎么说他现在也是我的老板,是我现今唯一的经济来源,虽然一次账都还没结过。从家里出来时带的八千块钱,还剩下六千不到,不敢多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正经工作,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伸手跟父母要钱了。

“进行顺利。快五十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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