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无名(1 / 2)

1天下

圣历元年,西江上游漂来一口棺材,顺水流至湖州,恰逢雨季水漫,被冲上岸边。

棺材里竟是一名鲜活的少女。苏无名把过脉,少女害了要命的肺痨,才被人钉进棺材,顺流而下,任其自亡。如此恶习,苏无名幼年生活在北方平原时也曾见过,落后的胡人部族,尤惧肺痨不治者会殃及全族,众人在萨满的指挥下将奄奄一息的活人裹进兽皮,抛入松花江献祭。

少女说自己的乳名叫裹儿,姓李,是个公主。

苏无名生来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他的姓名都是自己起的。苏无名的童年是在胡地度过的,养父就是胡人。他救活公主的丹药,也是胡人的医术。胡人丹药,名声一度坏过,太宗皇帝就是因为吃了胡人巫师炼的丹,才暴毙于终南山。苏无名的养父也是因此事受到牵连,由终南山逃回北方当道士,路上实在无法谋生,委屈加入过一伙胡人强贼当中,劫财但不害命,沿途还救下一个被人遗弃的男孩,即养子苏无名。

李裹儿也说不清自己在江上漂了几天,母亲把她装进棺材时,她早已神志不清,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她清楚自己是个公主,活着死了都是。

要追寻李裹儿的父母并不难,毕竟苏无名是神探,天后武曌誉封的神探。那年太平公主寝殿遭窃,被盗的是天后钦赐的名贵珠宝。天后大怒,限期令大小官员破案,逾期皆斩。时年十八岁的苏无名任湖州别驾,赴洛阳入计,因在湖州当地屡破奇案而名震神都,被洛阳县衙里的小官吏举荐给天后,一口咬定他能破案,实为吏卒们想推卸己任。年轻气盛的苏无名竟也不推辞,斗胆求天后宽限时日,并将洛阳两县内大小吏卒全部任由自己调遣,一个月内破不了案甘愿领死。一个月后的寒食节,十几个胡商在一坟前吊唁时被苏无名派人抓获,掘坟开棺,珠宝正装了满满一棺,众人皆啧。但这对苏无名来说,并非什么难事,自幼在胡人身边长大的他,入城后第一眼见到那帮胡人披麻戴孝,表情却无半点哀伤,更何况他们的举止并非胡人祭祀习俗,就识破他们是假扮商人实为盗贼,而自己又比任何人都熟知盗贼的手段,刚得手的赃物不便带出城去,定会藏匿于城中某地。苏无名命贴身仆人跟踪了那帮胡人整月,直到他们以为风头已过,准备取赃匿逃的当晚一举擒获。苏无名没有调用洛阳两县的吏卒,就是担心官府中藏有内鬼会打草惊蛇。果不其然,正是宫内有宦官与胡贼里应外合,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天后大为惊奇,追问苏无名究竟是从哪些蛛丝马迹识破盗贼。

苏无名答说,最易露马脚的,是人心。只要耐得住性子,皆可见其破绽。

天后对苏无名大为赏识,升官赏银,更要赐他姓武,苏无名竟冒死不从。当时天后正怀抱一男童,六七岁的样子,脱口道,你连我们的家人都不做,真是不识抬举。天后大笑,因为那孩子姓李,却说自己跟姓武的是一家人,这正是她多年来的郁结,姓李的可以姓武,那李家的天下也可以是武家的。苏无名想,自己该感激那个男童,因为他逗了天后开心,自己才保住了性命,只是被贬为庶人。

多年后苏无名得知,男童名叫李隆基。

苏无名回到湖州,归于山野,直到从棺中救出李裹儿那天,不禁感慨,自己跟棺材还真是有缘。

李裹儿说:“你不用找了,我父亲是庐陵王李显,母亲是京兆名门韦氏,祖母是当今圣上则天天后。父母想让我死是事出有因,我不怪他们,但既然我被你救活了,你的恩情,我会请他们报答。”

苏无名不说话,也并没有看出李裹儿的任何破绽。毕竟,死过一次的人,是懒得再说假话的。

洛阳城还不叫神都的那些年,绝对不及楚地下这么多的雨。

但那已是李显模糊记忆中的洛阳,听人说如今的神都,雨水也比过往多了。

庐陵王李显,被母后武则天贬逐于房州已有足足十五年,他与妻子韦氏都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洛阳宫中了。想不到十五年后,母后一道诏书要他即刻回宫,追忆起自己两位兄长的下场,非死即逐,只因为他们都姓李,是他们父亲的儿子,也就注定是他们亲生母亲的敌人,他李显尚活着,已是天大的侥幸,想必此次一去,定是赴黄泉,苦熬十五年,终还是逃不过这一天。

不料回程途中,幼女裹儿害了要命的肺痨,随从里唯一懂医术的人说,定是救不活了,久留怕只会染及更多的人。裹儿生得肤白如雪,聪明伶俐,日渐美貌,自幼受李显宠溺,因其出生之际全家已遭难,李显曾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在残垣破瓦下诞生的幼女,故取乳名裹儿。然一家人此去是死,爱女害病也是死,何苦再要跋山涉水,死得千辛万苦?不如就让裹儿随波逐流,远离险恶世间,起码安息在一个干净的天涯海角。

李显命人拆了爱女乘的小马车,打成一口棺材。妻子韦氏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韦氏是个举世罕见的女人,并非只因貌美。这一点,跟她生活了半生的李显知道,只看过她一眼的苏无名也知道。苏无名把李裹儿护送至她父母眼前时,母亲韦氏一滴眼泪都没掉,反倒是父亲李显哭得像个妇人,嘴里说着他日若发达,定不负此恩情,当即执起苏无名的手,结拜为异姓兄弟。

韦氏命人去砍树,再做辆小马车给公主。

李显牵着爱女沿着西江边走,泪眼婆娑地说话,想必都是些于心有愧的忏悔,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李裹儿的背影沉稳得不像个孩子,目光的方向一直在眺望江水,大概在想假如自己没有被苏无名救下,这滚滚西江水最终会将自己送到何处去。

“苏无名,你看,”韦氏手抚着刚刚造好的小马车说,“他们跟平常的父女并没什么不同。”

苏无名从随从手中接过马绳,套在小马车上说:“马车是再平常不过的马车,可牵车的马儿,却是朝着天下的方向跑的。父女是再平常不过的父女,可身子里流淌的血,是朝着天下的方向流。正像你我眼前的西江水,平缓也好,湍急也罢,最终都是向着注定好的方向而去。”

韦氏从苏无名手中接过缰绳,勒了两下,马首左右摇着,口中微微嘶鸣。

“马向哪里跑,还要看牵马的人。只要缰绳在手,我命由不得他人。”

“夫人容得下天下,天下就容得下夫人。”

“但天下容不下没有名字的人,”韦氏隔着马首与苏无名说,“苏无名,你理应配得上更响亮的姓名,何苦沦落至此,辜负了一身盖世本领?何不跟我一起回洛阳,为我跟裹儿攥紧这根缰绳?”

苏无名笑说:“倘若夫人知我为何浪迹此地,便不会再强求苏无名了。朝廷当真再有需要苏无名那天,苏无名也就又有了姓名。”

韦氏初没有跟苏无名道别,她告诉自己要死心,因自己心底清楚还能活着再见到他的机会渺茫。她跟着李显吃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可她从没哭过。但是见到苏无名的当晚,韦氏就对着镜子哭了,说不清是重见活着的女儿于心有愧,还是因为想到第一次见就要永别的人而可怜起自己。

“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

这曾是李显趴在自己腿上,在痛哭过后的夜晚说过的话,那是多少年以前两个人恐怕都记不清了,但是当年头顶的败瓦听到过,天井里的皓月繁星仍记得。他李显对我的亏欠,要用岁月慢慢偿还,可未来的日子恐怕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了。如果真的还能有未来,她韦氏发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爱谁就爱谁,她要天地日月都奈何不了自己。

2太平

多年前,洛阳城里人人都说,苏无名是个神探,没有他破不了的奇案。当我第一次从城门楼上俯视他跨马入城的身影时,发现他身材瘦削,体态跟那些庶民百姓并无两样,入众即没。传说毕竟只是传说。

世人多喜闻奇事讲奇人,皆因骨子里渴求风浪,日子却过得太过恬静。

我叫刘半道,跟苏无名一样是个孤儿,这大概是为什么我跟苏无名后来会一见如故的根由。苏无名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我的名字是老太监刘竟起的,他抚养我长大,但算不上养父。刘竟曾是天后跟前的红人,后于阉党内斗中遭到排挤,为保命自愿化作影子一般的人物苟活于宫外。而我,则是影子的影子。极少人知道,刘竟入宫以前是使刀的高手,入宫以后,才知道刀在宫里并无用,宫里杀人不靠刀。刘竟逃出宫后,我在街头被他捡了回去,训练成一名杀手。我为他杀人,他为宫里的人杀人。死在我刀下的那些人,没有该不该死,只有须不须死。我从不问为什么。我也想不明白,刘竟好不容易从宫中死里逃生,为何还拼命想要再回去。

我问过刘竟,为什么给我取名“半道”?刘竟说,世事的道理,你明白一半就够了,明白得太少或太多,都可能要命。刘竟这老太监说得轻巧,可他却只教我使刀,从不教我识字。不识字,怎么懂道理?我懂的道理都是从刀口下来的。

我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留半刀。知我此名的人,一半从未见过我,另一半早已不在人世。有时连我自己也爱隐匿在人群中,听那些闲人们讲起我的事迹,甚至有两派人为“神都第一杀手”名号的来历争论不休:一派人说,留半刀之所以叫留半刀,是因其出刀神鬼之速,出鞘入鞘比眨眼还快,见者尚未窥其刀之全貌,人头已然落地;另一派说,杀手残忍至极,尤爱于杀人之际刺对方要害部位却不刺完整,留半刀残喘之气,然后躲在远处欣赏对方痛不欲生的死状,更重要的是富余出对方同僚赶到的时间,好让垂死者在临死前向活人“传颂”冠绝天下的“留半刀”。

我爱听这些故事,正是因为它们比实际精彩太多了。杀人并不好受,即便像我一样为无数人送过终的人,出刀那一刻也还是会犹疑,所以我才把刀练到最快,快了,犹疑就少了。至于动手前的犹疑呢?我只有这样想:我并非人,我只是一把刀,刀再快也不能自己选择所杀之人,谁生谁死,都在于握刀之手,我从没见过指挥我的手,但我知道他们就坐在洛阳城最中央的大殿里。杀人的是手不是刀,刀无须犹疑,刀无须忏悔,刀只须快。

我原以为,刀于盛世,本无须出鞘的。

老太监刘竟躲在宫外的那些年,比在宫里的时候还要关心天下的事。

圣历元年,庐陵王李显被天后诏回洛阳,天后并没有杀他,反而重立他为太子,只是赐他姓武。韦氏再一次做了太子妃,他们的幼女李裹儿,封安乐公主。

回宫的第七年,天后武曌在政变中被迫让位给太子,李显当了皇帝,天下跟自己都姓回了李。

当了皇帝的李显,没有食言。他放任韦后,骄纵安乐公主,仿佛是为了偿还母女俩在房州十五年的苦难跟屈辱。韦后跟权臣武三思私通,李显不理;韦后在中宫养起男宠,李显不问;韦后将韦家人内封外拜,笼络朝廷上下,李显不以为意。他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难道也不允许这个女人去谋求自己的快乐吗?“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这是他答应这个女人的,这是曾经愿与他同死的女人,区区一个天下,不一定重过一个女人的心,房州流放十五年,多少个昼夜不是在这个女人的怀中熬过来的?如今让她在朝堂上坐在己侧,又有何妨?就让她去做第二个天后又如何?李显比任何外人都清楚,自己远比这个女人要软弱得多,甚至不及他越来越随心所欲的女儿安乐公主。兴建宫殿也好,流连男人也罢,偌大一个天下,若连一个骄纵的公主都容不下,何以自称天下?他李显不过是想看着这两个女人生动下去,看着这天下生动下去。

听刘竟老太监讲,韦后跟安乐公主飞扬跋扈的那些年,对外狂征暴敛,强占民田,广建豪宅,对内任人唯亲,后宫,广蓄男宠,中宗皇帝从来都不管不问,甚至还在韦后跟情夫武三思打牌赌博时站在一旁观战,帮忙数筹码。韦后俨然第二个武则天,权倾朝野。韦后的家族势力仍多在长安,便又要中宗皇帝从东都洛阳迁回长安,迁都劳民伤财,朝廷上下怨声载道,却无人敢阻,为此赔了性命,不值。天下是李家的还是韦家的与己无关,可命是自己的。

景龙三年春,长安城连发三起命案,殒命的都是王公贵族,且全家无人幸免。城内上下大乱,因为有谣言称,杀人凶手并非人,而是一只黑猫,但凡见过这只黑猫的宅子,那就已经成了地府的阴宅,宅子里住的人都性命不保了。民间谣言四起,都说那只黑猫是当年则天皇后手下第一杀手来俊臣的鬼魂变的,转世寻仇,跟他生前一样,专对忤逆过则天皇后的达官显贵索命。

第一杀手?天大的笑话。来俊臣不过是个行刑的酷吏,发明了些恐怖变态的刑法跟刑具,折磨人的罢了。不懂使刀的人叫杀手?怎敢如此侮辱杀手的名号?我虽不识字,没读过书,可也知道,黑猫杀人这种低劣的障眼法,实在叫人不齿。我曾经认为刘竟是有智慧的人,可遇见这种事,他竟也哆哆嗦嗦地怕起来,说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一个老太监,说话倒像个老和尚。笑话。无非是洛阳城里又多了一个替人索命的杀手,故弄玄虚,装装样子罢了。背后果真有此一人,又是效命于宫里的哪只手?这我其实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是好奇,倘若此人配得上杀手之名,那他的刀有没有我的快?

3盛世

景龙四年,苏无名被诏回长安朝廷,距他被天后武曌贬为庶人已有十几年。

当年的庐陵王并没有忘记这个异姓兄弟,更记得他是天后都曾赞不绝口的神探。把苏无名找回来,是韦后最先提出的。为找到苏无名,着实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韦后深知,为天下,为皇帝,为谁,苏无名都不会回来,只有为了谁也破不了的奇案,他苏无名才会回来。

“猫怎么可能杀人?”

“但那是只黑猫。”

“黑猫又如何?”

“黑猫邪。”

“世上邪人也很多,都能以眼杀人,好人早已死绝。”

“找你回来是查案的,但你别不信邪。”

“我信恶。”

楚地一别,韦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见到苏无名,更没想过刚一见面就是如此这般对话。女人长男人几岁,便显得更加苍老。韦氏知道,自己已是老妇人了,但她深信自己骨子里还是生动的,是不安的,她想要的男人,跟她手中的天下一样,只要她想,都不是难事。可眼前的这个苏无名,偏偏是个例外。

“神龙二年,曾有传言皇后与安乐公主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才因此引发太子政变,是否确有其事?”

“你这是在质问本宫?”

“臣是在秉公办案。”

“本宫没有。”

“皇后是否养猫?”

“本宫怕猫,养猫的是陛下。”

“陛下养的什么猫?”

“大食国进贡的碧眼波斯猫。”

“猫可有人代养?”

“寸步不离陛下。”

“皇后是否养宠物?”

“金丝雀。”

“几只?”

“数只。”

“养于何处?”

“后花园。”

后花园中,苏无名一眼便认出被男宠们簇拥在中间的年轻女子就是安乐公主。反而是安乐公主认了许久才敢相信,远远站着的那个人真的是苏无名。女大十八变,但安乐公主两侧鬓角的棕红色发绺苏无名认得,那是服用过治绝症的胡药后才会遗留下的独有痕迹。

来不及等安乐公主反应,苏无名已快步离开。

苏无名回到洛阳城的第一天,在茶楼里遇见一个人。此人衣着奇特,双手一直插在两个袖管里,袖口比平常的衣服要窄。话不多,却热衷与苏无名攀谈,他说自己叫刘半道,是个随从,一直追问苏无名是不是来查办“黑猫案”的,还说了很多自己对案情的猜测,说至兴奋处,双目放光。苏无名给他看了杯茶,以查案为由离开了。此人举止也甚怪异,双手捧茶的样子奇奇怪怪。

苏无名知道,此人跟踪自己许多天了。他的身影每一次现于案发现场,都没躲过苏无名的眼睛。

又有一家人惨死,还是一样的大宅子,连仆人也未能幸免。三四家邻居都咬定,事发前夜听见瘆人的猫叫声徘徊于宅子的瓦砾顶上。更有甚者宣称亲眼见到了黑猫的样子,体形巨大,獠牙似虎,目绿,闪烁如鬼火,目击者怕自己见过黑猫真容性命难保,第二天一早便大病不起。

一家六口人都是于用晚膳时在餐桌前被杀,面部均被猫爪状抓痕毁容,开膛破肚,似被某种巨型野兽所害。无论是野兽还是凶手,下手都是在瞬间完成,六人无一有过要逃离桌前的痕迹。

随同苏无名办案的小吏们无一人敢上前。

苏无名独自验过尸,死者的眼角与喉咙内均卡有紫黑色血块,与外伤遍布的血色截然不同,显然是中毒身亡,根本不是什么黑猫杀人,被毁容与开膛的手段皆是于死后凶手伪造出来的障眼法。宅主姓秦,乃神龙二年太子政变中被倒戈士兵杀死的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曾经的亲信。

当然是投毒。苏无名一早凭直觉就已猜到。

验过饭食,但并无毒证。那毒到底是投在哪里?

当晚,皇帝悄悄召苏无名进宫,没有让韦后知道。

贴身宦官侍奉的不是酒,是茶。

结拜过兄弟的两人对坐,窗缝有悄无声息的寒风。

已经是第四桩灭门惨案了。

“朕早知道,苏无名善察人心,又精通医术,天下奇才。你跟朕说实话,朕现在这副身子,是不是时日不多了?宫中太医没一个是朕的亲信,他们说的话朕不信。”

苏无名低头把过脉,只说陛下须静心调养,切勿服食丹药。

“没人在的时候,我们是兄弟。苏无名,案子可有眉目了?”

“凶手乃宫中之人。”

“究竟何人?你且说与我无妨。”

“臣未有十成把握,不敢妄断。侦破之日,定对陛下有所交代。”

“朕担心,有人想要加害皇后和公主。”

“陛下为何有此担心?”

李显为苏无名斟了一杯茶。

“朕虽不懂查案,但朕并不糊涂,惨遭灭门者都是皇后的亲信,不论凶手为何人,最终目的必是要对皇后下毒手。朕担心的是皇后和公主的安危。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办案,不管凶手是何人,你都无须有所顾虑。为保皇后与公主平安,朕谁都可以杀,该杀多少杀多少。皇后从最开始就提出一定要找你回来查办此案,我极力支持,别的人,我信不过,皇后更信不过。毕竟你救过公主性命,是李家的恩人,这些年来你又远离朝廷是非,能做到查案清明的,也就只剩你苏无名一个了。”

“臣不敢。不过据臣所知,皇后与公主在朝廷内外确实树敌众多,但并不能因此断定凶手一定是冲着皇后与公主而来。臣所接触过的聪明的罪犯,都知声东击西是惯用的伎俩。”

“皇后跟公主现今这个样子,都是朕姑息的错,否则她们也不至于树敌众多。朕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子,人寿天定,连太宗皇帝也无可奈何。但朕担心,身后江山定会引起又一场腥风血雨,手足相残。想当年,朕远在房州殚精竭虑十五载,躲不过这般,如今朕坐拥这天下,竟还是左右不了任何,你说这天下还是朕的吗?这天下到底姓什么?姓李?姓武?还是姓韦?”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天下不是朕的天下,那朕又是什么?”

苏无名喝过一口茶说:“是水。”

“太宗皇帝常说,皇帝是舟,百姓才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怎么到你这里,朕倒成了水?”

“臣对茶略懂一二。煎茶的水,分上中下三等,即山水、江水、井水。井水死困而无味,是为下等;江水活却带沙浊,味不透彻,是为次等;山水清而灵动,活水源源不断,带草木之甘香而不夹土腥,是为水之上品。身为天下君,恰似水分三等,昏君是井水,庸君是江水,明君是山水。水甘则茶香,君明则世清。若要水清,必清其源,方可流灌千里,源远万世。”

“哪怕早上三五年听爱卿这一席话,朕也不会置江山社稷于如此不堪。”

宦官来报,似乎有人正向此处前来。

苏无名临走前,跪拜说:“陛下保重,尤请留心饮食起居。”

李显望着苏无名匆匆而去的背影,心想着下次再见他,一定叫人弄来江南最好的茶,最好是苏无名老家湖州的茶,还要赶晴空万里之日移去户外饮,再也不要避人。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又一家人遇害,十二口人,唯独一个下人活了下来,是个养马的哑巴。

还是中毒身亡。只是这次十二口人未都死于一处,有人死于床榻,有人死于饭堂,宅主死在书房。苏无名验过饭菜及泔水桶,仍无毒证。倘若不是将毒下在饭菜中,又是如何分散却精准地让每个人都中毒?除了饭菜,还有什么?

第二天,苏无名被韦后召进宫。

“为何迟迟不能破案?”

“案情诡谲,实有妖力作怪,还请宽限时日。”

“神探也不过如此。最多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后再破不了案,革职查办。陛下身子多有不适,本宫就指望你能早日破案,为我跟陛下分忧。陛下愈发多疑,你可知已经有多少无辜的臣子因此案受牵连枉死?你若再破不了案,恐怕朝廷上下,文武百官都要终日人心惶惶,江山社稷堪忧。”

苏无名没有说话。

“你可知李隆基有篡位之心已久?要加害于我的人,想必正是他。”

韦后的神情突然变了。

“苏无名,我苦心寻你来洛阳,正是因为只有你才有本事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找到确凿证据,保我跟公主的平安。你可还记得我十年前,在西江边对你说过的话?我想要你替我攥紧那缰绳,你答应过,将来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回来。彼时正是此刻。苏无名,你救得了我跟裹儿吗?”

忽闻外面太监宣李隆基。

苏无名先一步离开,瞥见了李隆基叩见韦后的身影,已经忆不起当年则天皇后怀中那个孩子的模样。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生在这宫廷之中,长在权势近旁,他的身躯,显然已容不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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